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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村医风流事(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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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秀兰回家,麻三发现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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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Lt??`s????.C`o??;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麻三正在堂屋里切当归。

    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很,跟他的手指推拿正骨时一个样。

    药屉里飘出来的当归味混着甘的甜腥,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听见院门响了,抬看了一眼,又低下继续切他的药。

    秀云推门进来,把竹篮搁在灶房,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往常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

    麻三看了她一眼。“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秀云拿布巾擦着脸,“在篮子里。”

    “路上好走?”

    “好走。”

    麻三没再问了。

    他把切好的当归拢进药屉里,站起来去灶房倒水喝。

    路过竹篮的时候,他往里扫了一眼。

    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搁着一包红枣——那是秀云出门前自己装进去的,说孙家嫂子瘦了,得补补。

    枣子一颗颗红得发黑,鼓鼓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在竹篮里静静躺着。

    麻三看着那包红枣,端着水碗站了一会儿。

    年糕送出去了,衣裳要回来了,但红枣没送出去。

    麻三把水喝了,碗搁在灶台上,没说什么。

    夜里上了床,麻三的手搭上秀云的腰。

    秀云没动,跟往常一样侧身躺着,呼吸平稳。

    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手指熟门熟路地往下走。

    秀云轻轻吸了一气,把腿微微分开了些。

    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麻三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松,不是紧,不是任何能用语言说清的东西。

    他行医二十多年,手指探过的病比见过的正常都多——骨错了位他能摸出来,筋缩了他能摸出来,身子里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块、每一个隐秘的角落,他闭着眼都能分辨清楚。

    可是此刻他手指摸到的那个地方——那张他每晚都贴着睡的、生了两个孩子的、他以为自己比秀云自己还熟悉的地方——不太一样。

    微微肿着。

    不是肿胀的肿,是那种被东西撑开过、还没完全恢复原状的软胀感,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了的棉花,湿漉漉地含着,还没从上一场雨里缓过来。

    里面也比平时热,不是发烧的烫,是一种刚被搅动过的余温,像灶膛里的灰烬,看着已经灭了,伸手一探还是烫的。

    麻三的手指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一次呼吸的工夫,然后继续往里探了探,像是在做一件职业的检查。

    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熟悉的壁慢慢滑过去,摸到那些他熟悉的褶皱,每一道都还在,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松软,像是被刚刚翻耕过的土地。

    秀云的呼吸始终平稳。

    她躺在那里,侧着身子,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好像那只在她身体里摸索的手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麻三把手指收回来,翻身压了上去。

    他没有前戏。

    这在他们多年的夫妻生活里很少见。

    他平时是个讲究的,推拿正骨讲究循序渐进,床上的事也是——先用手,再用嘴,等她湿透了才进去。

    可今晚他没有。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硬了的,对准了那道还带着别余温的,直接顶了进去。

    秀云闷哼了一声,眉皱了一下,两只手攥住了枕。

    她里面虽然还残留着那种软胀的润,但毕竟不是自己动的湿润,被那根粗硬的东西强行撑开的时候,一阵钝痛从腿间窜上来。

    麻三开始动,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又猛,床板咯吱咯吱地响,比平时响了不止一倍,像是有在拿斧劈棺材。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看她,而是睁着眼,盯着她的脸。

    秀云的脸在月光下白生生的,嘴唇紧抿,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每撞一下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是在替他数数。

    她闭着嘴,不漏一点声音。

    她平时也是这样的——这么些年了,她在床上从来不叫,最多只是几声闷哼。

    麻三曾经以为这是因为她害羞,后来觉得这是她的格,再后来就不想了。

    可是今晚,他一回觉得她不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在守着什么。

    她的嘴闭得像一道门,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比他不举更让他发疯。

    这个念像一根针,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尖上。

    他加了力气。

    两只手卡住她的胯骨,手指陷进她腰侧的皮里,把她往自己身上拉,每一下都怼到最里面。

    撞在宫颈上,撞得她整个往上一窜一窜的。

    她的里面又热又湿,裹着他一下一下地收缩,可她还是不出声。

    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像是在咬紧一道看不见的牙关。

    他那对子在他的撞击下前后晃着,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陷进那坨软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快速打着圈,每一下都掐得用力。

    “你叫。”他哑着嗓子说,“叫出来。”

    她不叫。她把脸别向一边,嘴唇抿得更紧了。麻三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把她的脸扳正,让她看着自己。

    “睁开眼。”

    秀云睁开眼。

    她的眼珠子在月光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看着他的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顺从,带着一点困意。

    这双眼看了他好些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替他管着医馆的账目,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熬药,每天晚上躺在这铺炕上由他摆弄。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任何事——包括今天去孙家替他还债。

    可他看着这双眼睛,觉得这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它们看他的时候永远是这样——温和的,顺从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照顾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男。

    麻三看着她这双眼睛,胸像是被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

    他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点什么,什么都行——心虚,慌张,愧疚,哪怕是一闪而过的躲闪。

    可什么都没有。

    这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他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

    他忽然加快了几分,撞得她整个都在往枕上窜,子在月光下晃,被他掐得又红又肿。

    她终于泄出了一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截气声,短得几乎没有尾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还没落地就碎了。

    麻三没有停,又连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快又猛,撞得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快感正在往上窜,但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他猛地抽出来,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炕沿上,从后面狠狠地进去。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这个姿势进得最,他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手指陷进她上的软里,把她整个拉向自己,每一下都又又猛。

    秀云趴在炕沿上,脸埋在枕里,闷闷地哼着。

    他能听见她的哼声——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把她翻过来仰面躺着,自己跪在她胸两侧,把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她的脸,一只手快速套弄着。

    秀云看着他——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扭曲着,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滴在她子上。

    他低吼了一声,一白浊的浓从出来,一注接一注,在她脸上,在她嘴唇上,在她闭着的眼皮上。

    那东西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她的耳朵眼里,流进她嘴角的细纹里。

    她闭着眼,没有擦,就那么让那滩黏在她脸上慢慢变凉。

    麻三翻身躺下,大大地喘气。两个的喘息声在黑暗里叠着,一一浅。过了很久,麻三开了。

    “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的菜咸不咸。

    秀云没有动。

    她平躺着,脸上还挂着他那滩正在往下淌的白浊,眼睛看着房梁上黑漆漆的瓦片。导航地址WWw.01BZ.cc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麻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了。

    “这都是你的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像是平里说“饭好了”或者“下雪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脸上的东西蹭在了枕上,她没有擦。

    麻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没有追问,没有发火,没有翻身压上去再她。

    他是个聪明,聪明不需要别把话说透。

    “债。”

    他欠了别的债,她用她的身子替他还了。

    他不用问也知道那是怎么还的——她去了孙家,把衣裳给了桂兰,把年糕搁在桌上,然后把孙老栓叫进了屋。

    她在孙老栓面前解开了那件靛蓝布的棉袄,解开了月白色的贴身褂子,蹲下去含住了他那根半硬的东西,然后跨上去,把那根东西吞进自己身子里。

    她在孙老栓身上晃腰的时候,脸上大概也是这副表——温和的,顺从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就像当年桂兰躺在布帘后面,咬着枕不敢出声一样。

    他在脑子里拼出了一个画面,拼得很快,比当年孙老栓拼那幅画面的时候快多了。

    因为他不需要拼——他亲眼见过桂兰的身体,亲手探过那个地方,他知道孙老栓现在能动了,知道桂兰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能想象秀云跨到孙老栓身上去的姿势,跟桂兰跨到自己身上来的姿势有什么不一样。

    桂兰是带着恨的,带着一被压了太久的狠劲;秀云是带着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只是把这当成一笔账,她替他去还,还得净净,像洗一件沾了泥的衣裳,洗完了甩甩手,在衣襟上擦。

    他闭了闭眼。

    然后翻了个身,从后面搂住了秀云。

    秀云的身子僵了一瞬,又慢慢软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发里,她的发里有一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房里特有的药味。

    “秀云。”他叫了一声。他不常叫她的名字。成亲多年,他叫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秀云没应。

    “秀云。”他又叫了一声。

    “睡吧。”秀云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泡泡,浮到水面就了。

    麻三没松手。

    他搂着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

    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她小腹上那滩正在变凉的黏,黏黏的,带着他自己的气味。

    他的手指往下探了探,摸到了那个微微肿着的。

    他轻轻地揉着,像是在处理一个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伤。

    “还疼不疼。”他问。

    秀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麻三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揉着,揉到她那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

    他是正骨大夫,手指会摸骨,也会摸心。

    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他能摸到,却接不上。

    就像他能摸出孙老栓的腰椎错位,能一节一节地推回去,可他摸不到自己的妻子心里藏着什么——也许她心里什么也没藏,只是把账算清楚了。

    他欠孙老栓的,她替他还了,还完了就完了,跟今天切完一屉当归、明天再切一屉没什么两样。

    一个月后,秀云开始犯恶心。

    麻三给她把了脉,手指按在她腕子上,按了很久。

    他的表没有变化,只是把完了左手又把了右手,然后又换回左手。

    秀云看着他,没问。

    他也看着秀云,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轻轻搁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开始配安胎药。

    他配药的时候手很稳,每味药的分量都确到分毫。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芩,砂仁。

    他把配好的药包在纸里,拿麻绳扎紧,搁在灶台上。

    “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他背着身说。

    秀云靠在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那样直,肩膀还是那样宽,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发,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嗯。”她说。

    麻三走到门,又站住了。他没回,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管是谁的,”他说,声音还是那样稳,“生下来就是我的。”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小腹。更多彩

    “肯定是你的,他没我里面,他她媳里面了。”她说。

    儿出生在第二年开春。

    麻三亲自接的生,他的两只手接生过无数孩子,这是一回接自己的。

    孩子落地的时候哇的一声哭出来,嗓门大得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麻三托着那个红色的小东西,看着她皱的小脸和紧紧攥着的小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把孩子抱到秀云面前,秀云满大汗,嘴唇白白的,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麻三。

    麻三把孩子放在她胸,低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二十年没做过,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叫个什么?”秀云问。

    麻三想了一会儿。“念慈。”

    秀云没问这个“慈”字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看着怀里那个皱的小东西,轻声叫了一声“念慈”。

    小东西哼唧了两声,把拳塞进了嘴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念慈长得像秀云,圆脸盘,弯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但她走路的姿势像麻三,步子大,腰板直,七八岁就敢踩着凳子去够药柜最上层的抽屉。

    麻三教她认药,她记极好,十来岁就能把整本《汤歌诀》背得滚瓜烂熟。

    秀云说这丫是块学医的料,麻三听了没接话,只是低着翻他的医书。

    念慈越长越大,眉眼间渐渐显出一些不像秀云也不像麻三的东西来。

    比如她的下很尖,比如她的嘴唇很薄,比如她笑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带着一麻三和秀云都没有的豪气。

    麻三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

    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发呆,而是单纯的、净净的发呆,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痕迹似的。

    秀云看见过几次,每次都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灶房烧水。

    念慈二十岁那年,已经是临河镇上小有名气的大夫了。

    家都说全大夫养了个好闺,手艺得了真传,又生得好看,上门提亲的快把门槛踏了。

    念慈一概不应,说急什么,她还没学够。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几个北边村子里的年轻,说是来贩粮食的。

    其中一个瘦高个,黑脸膛,笑起来一白牙,站在粮摊子前面跟讨价还价的时候嗓门洪亮。

    念慈挎着药篮从街上过,听见那嗓门,回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年轻也看见她了。他正跟砍价,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嘴还张着,眼珠子却转不动了。旁边的拿胳膊肘捅他,他也没反应。

    念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酒窝。

    那天晚上,念慈回到家,在灶房里帮秀云摘菜。摘着摘着,她忽然开了。“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

    秀云的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

    “一个男的。北边来的。长得很黑,嗓门很大。”念慈低着摘菜叶子,耳根有一点点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结了。”

    秀云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响。“姓什么?”

    “姓孙。”念慈说,“叫孙念全。”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听见油锅里的菜滋滋地响。

    秀云拿锅铲翻了翻菜,翻了好几下,然后把锅铲搁下,转过身来看着念慈。

    念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咋了,妈?”

    秀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叠起细细的褶子,嘴唇弯出一个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没什么。”秀云转过身去继续炒菜,“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念慈觉得她妈这话没没尾,撇了撇嘴,端着摘好的菜去水缸边洗。

    秀云炒着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嘴里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没听过的。

    又过了一阵子,孙念全又来临河镇了。

    这回不是贩粮食,是专程来的。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站在全氏正骨医馆的门,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进去。

    念慈在里隔着门缝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开门。

    “你到底进不进来?”

    孙念全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进,进。”他涨红了脸,跟着念慈进了医馆。

    那天下午,麻三坐在诊室里给正骨。

    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见念慈和那个黑脸膛的年轻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

    念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位图,那年轻两只手撑着下,歪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念慈画着画着抬起,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四目相对,念慈的脸一下子红了,拿树枝戳了他一下,两个笑作一团。

    麻三看着院里的这一幕,手里的正骨动作停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继续给病的腰椎复位,手指用力一推,咔嗒一声,错位的骨节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病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今天手劲大。

    麻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去抓药。

    晚上关了医馆,麻三坐在诊室里抽烟。秀云端了茶进来搁在他手边。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秀云先开。

    “嗯。”麻三把烟灰磕了磕。

    “那孩子姓孙。”

    “嗯。”麻三又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朵灰白的花。他低看了一会儿那摊烟灰,然后抬起看着秀云。

    “我明天去北边一趟。”他说。

    秀云愣了一下。“去啥?”

    麻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摁灭了,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背着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孙老哥之间还有一副药没结清。”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药。

    第二天一早,麻三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净的青布长衫,挎上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往北边去了。有声

    清晨的雾还没散,土路两边的稻子正在灌浆,空气里弥漫着一又甜又涩的青味。

    麻三一个走在雾里,步子不快不慢,跟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往北边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刚开医馆,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

    如今他发白了大半,才知道有些病不在骨上,在心里。

    心里的病,药石无医。

    走到村的时候,已经升高了。

    村的大柳树还在,比二十年前又粗了一圈,柳条在风里来去。

    他站在树下歇了歇脚,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远处有个男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步子稳当,腰板挺直。

    麻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孙老栓。

    他胖了些,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发也花白了,但走路的架势比当年利索了不知多少。

    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两桶水一滴不洒。

    麻三没有叫住他。

    他拎着药箱,远远地跟在后面。

    孙老栓挑着水拐进了一扇院门,院门没关,里面传出叫和孩子的笑声。

    麻三站在院门,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桂兰正坐在廊檐下摘菜。

    她的发也花白了,脸上添了不少皱纹,但气色极好,说话声音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烟火气。

    孙老栓把水桶搁在灶房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菜篮子里捡了一根豆角,剥开了递给她。

    桂兰接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两个一起笑了。

    麻三在院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院门。

    孙老栓回过。他看见门站着的,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叫出名字来。

    桂兰也站起来了。她看着门那个发花白、清瘦笔挺的老,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全大夫。”桂兰先叫了出来。

    麻三笑了笑,拎着药箱迈进了院门。

    “孙老哥,嫂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跟你们复诊一下。”

    孙老栓大张着嘴,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把脸上的褶子全挤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了麻三的手,那只手跟他的一样粗糙,骨节粗大,是了二十年农活的手。

    孙老栓握着麻三的手晃了又晃,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吃了没?”

    桂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知道吃!”她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睛亮亮地看着麻三,“全大夫,快进屋坐,我去炒两个菜。”

    那天中午,三个坐在堂屋里吃了顿饭。

    桂兰炒了腊蒜薹、蛋韭菜、一碟花生米,又开了一坛存了两年的米酒。

    孙老栓和麻三面对面坐着,一端着一碗酒,喝了一碗又一碗。

    桂兰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他们添菜,嘴上说着“少喝点少喝点”,碗空了又给倒满了。

    喝到面红耳热的时候,孙老栓忽然把酒碗搁下了。

    “全大夫,”他低着看着碗底剩的那一酒,“那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谢。”

    麻三也把酒碗搁下了。“谢什么。”

    “谢你治好了我的腿。”

    “那是我的本分。”

    “还有。”孙老栓抬起,看着麻三的眼睛。他的眼珠子还是那样浑浊发黄,但里多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还有后来那些事。”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酒仰喝了。

    “孙老哥,”他说,“我今天来,不光是来看你的腿。你腿早就好了,不用看。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孙老栓坐直了身子。桂兰也放下了筷子。

    麻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是提亲用的那种。

    “我儿,念慈,”麻三说,“跟你儿子念全的事,你们知道不?”

    孙老栓和桂兰对看了一眼。桂兰点了点。“念全那小子这段时间魂不守舍的,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你们家姑娘。”

    “我今天来,不是来拦的。”麻三把红绸推到桌子中间,“我是来送这个的。按老规矩,男方提亲该先上门。可我等不及了。我替我家丫,先跟你们开这个。”

    孙老栓瞪着那块红绸,眼睛红了。他把酒碗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会儿才开。

    “全大夫,”他的嗓子哑了,“你不嫌弃咱家是种地的?”

    “孙老哥,”麻三也看着他,“你儿子姓孙,叫念全。你给他取这个名字,我懂。能把儿嫁进你们家,是我全家的福气。”

    孙老栓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麻三面前,伸出那只粗粝的、骨节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

    两个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

    “全大夫,”孙老栓说,“往后咱就是一家了。”

    麻三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桂兰在旁边看着他们,低下,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她把那块红绸拿起来,叠了叠,搁在自己的针线笸箩旁边,然后站起来给两个又各倒了一碗酒。

    “喝。”她说,声音有点抖,“今天高兴。”

    孙老栓和麻三又端起碗。碗碰着碗,瓷声清亮,像一声迟了二十年的叩门。

    门外,秋风起了。

    院子里的老母带着一窝小崽在墙根下刨食,晾衣绳上挂着桂兰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给什么打旗语。

    从顶照下来,暖烘烘的,把三个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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