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妈妈起得比平时晚。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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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自己房间里就听见了动静——房门响,拖鞋声,卫生间的水声。
那水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比平时长得多。
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走到客厅,窸窸窣窣地坐到沙发上,长出了一

气。
我爬起来,先去厨房热了杯牛

,端出去。
她裹着睡袍,半靠在沙发里,

发

蓬蓬地散着,脸色发白,眼底下两团青。
听见我出来,她抬了抬眼皮:醒啦?
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把牛

放到她手边的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
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接过牛

,喝了一小

,眉

微微蹙着,像在回忆,就记得很累,像掉进一个很

的坑里,怎么也爬不上来。
浑身都酸,嗓子也疼。
嗓子疼?我凑近了些,昨天也没

什么啊。
就是。她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喉咙,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奇了怪了,跟喊了一晚上似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喊了一晚上——她喉咙里的那些嗯、那些哼,算不算喊?
我脑子里嗡地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她躺在我身下,喉咙里滚出那声嗯——,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我的手心,一下子就出汗了。
面上却笑:生

嘛,高兴,话就多。昨天你跟我聊了那么久,嗓子能不哑吗?
也是。她也笑了,笑到一半,忽然扶住腰,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我一下坐直了。
腰酸。她捶了捶后腰,苦着脸,也不知道怎么睡的,浑身跟散了架一样。
我喉咙发

。
浑身散了架——昨晚我把她按在窗台上,从后面一下一下地撞,她的腰被我掐着,她的背弓着,她的

子贴在玻璃上。
我盯着她捶腰的手,那只手,昨晚还搭在我脖子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抓我的后颈。
我嘴里说着:可能睡姿不好吧,晚上我帮你把被子铺平点。
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瞟——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

开着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昨晚我亲过。
用嘴唇,用舌

,一寸一寸地亲。
我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那杯牛

。裤裆里,那根东西不听使唤地,硬了半截。
她没察觉,捧着杯子,小

小

地喝。喝到一半,抬

看我:小哲,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又熬夜了?
没……我揉了揉眼睛,看球来着,就晚了点。
你现在正长身体呢。
她又开始了,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絮叨,别老熬夜。
你爸……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

道,你底子好,也不能这么糟蹋。
我点

,说知道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刚才,是不是想提我爸?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小哲,昨天生

,妈妈特别开心。
嗯?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可脸上是掩不住的倦,你爸走了以后,每年生

都是我自己过。
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
昨天推开门,看见蜡烛,看见你捧着蛋糕站在那儿……
她没往下说,低下

,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
妈。我伸手,覆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节有点僵。
可就在我握住她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窜出来的,是昨晚——她这只手,虚虚地环着我的脖子,软得像没有骨

;她的指尖,在我后颈上抓了那一下,轻得像羽毛。
现在,这只手在我的掌心里,凉的,僵的,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涌上一

说不清的东西,又酸又胀。
以后每年生

,我都陪你过。我听见自己说。
她抬起

,看着我,笑了。笑得又软又暖,像她年轻时照片上的样子。
好。她说,说好了。
我把她的手握了握,才松开。指尖离开她手背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凉——昨晚,她的皮肤是烫的,汗涔涔的,滑得像缎子。
反差太大了。大得我下面那半截,又涨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撑着沙发站起来:我去给你做早饭。
你别动了。我按住她的肩。
掌心按下去,她的肩膀单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
昨晚,我压在这副肩膀上,整根东西在她身体里,她的肩随着我的冲撞,一下一下地耸。
你歇着,我去。我飞快地缩回手,转身进了厨房,怕她看见我裤子里支起来的东西。
我在厨房煎蛋,她在客厅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昨晚梦见自己掉进坑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说今天浑身不得劲,嗓子哑,腰酸,哪儿都不对。
我听着,嘴上应着,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她躺在饭桌上,两条腿架在我肩上;她跪在镜子前,被我拽着

发;她靠在窗玻璃上,

子贴出两个白印。
煎蛋在锅里滋啦响,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疼得一缩。
怎么了?她听见动静,问。
没事,溅了点油。我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马上好。
早饭端上桌。她吃得很慢,煎蛋只吃了半块,就放下了筷子。我抬

看她:不合胃

?
没,就是没什么胃

。她揉了揉胃,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觉得累。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多吃点。我把她那半个煎蛋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她剥了个水煮蛋,白水蛋好消化,你吃这个。
她拗不过我,接过去,小

小

地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没化妆,皮肤白得透明,眼下的青黑显得更重了。
她吃得很慢,偶尔抬

冲我笑一下,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期末紧不紧张。
我答着,眼睛却总往她小腹那儿飘。
隔着睡袍,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样——昨晚,她的肚子被我灌过


混着牛

,鼓起来一个弧度;她

的时候,小腹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身体里的东西全挤出来。
现在,那里平平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哲。她忽然叫我。
啊?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忧色,是不是期末压力太大了?你最近都瘦了。
没有。我扯了扯嘴角,就是在想,寒假去哪儿玩。
她噗嗤笑了:这就想寒假了?试还没考呢。
先想想不行啊。我埋

扒饭,把话题岔过去。
吃完饭,她要收拾碗筷,我抢了过来。她站在厨房门

,看我洗碗,忽然说:小哲,妈妈真的觉得,你长大了。
我背对着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长大了。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昨晚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睁着的眼睛面前,把那些东西,全

进了她最

处。
早长大了。我说,声音闷闷的。
她笑了,转身回客厅,披上外套,说要出门买点菜。
我跟你去。我擦

手。
不用,你歇着。她在门

换鞋,动作慢吞吞的,弯下腰的时候,扶了一下腰。
我盯着她弯腰的背影。她这么一弯,


就翘起来,睡袍下面,勾出一个圆圆的

廓。昨晚,我就是从后面,掐着这个腰,一下一下撞进去的。
妈,你腰还疼?我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有点。她直起身,冲我摆摆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在家写作业,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比平时慢。
我站在门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
我靠在门上,脑子里全是昨晚。她的味道,她的体温,她的声音,她看着我时,慢慢缩小的瞳孔。
然后,我心里那两个声音,又吵了起来。
一个说:你昨晚

进去了。算算

子吧。
另一个说:就一次,哪有那么准。前六发都戴了套,最后一发是意外。
可是万一。
万一真的就那么寸,怎么办?
这个念

一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我躺在床上,顺着它往下想,越想越

,越想越凉。
例假不来,她先起疑。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
她多半不会跟我说,自己先买根验孕

,躲卫生间里偷偷测。
两条杠。
她会愣在那儿,盯着那两根线,看很久。
然后她就会算

子——她肯定要算的,她那么细致一个

,连我几号考试都记在

历上。
算来算去,最后一定会算到那天。
她的生

。
那个她睡了很久、做了很长梦的晚上。
她会不会想起来?
想起来那天她怎么那么困,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想起来第二天嗓子哑、腰酸、浑身不得劲,还当自己是睡姿不好;想起来那个梦,梦见自己掉进坑里,梦见有个

一直看着她。
她那么聪明,那么警觉。她只要再往前想一步,就会想到:这个家里,除了她,就只有我。
然后她会怎么办?
她可能会先来问我。
她不会一上来就报警,她是那种天塌了也要先自己扛一扛的

。
她会把我叫到跟前,盯着我的眼睛,问我:小哲,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她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有

掐着她的脖子。
她的脸白得像纸,手抓着沙发扶手,指节全青了。
我答不上来。我根本不敢看她。
然后呢?
她可能会哭。
一个

躲在房间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又捂着嘴不让我听见。
她那么要强的

,哭也要压着声音。
哭完了,她出来,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那眼神,我想象不出来。这才是最吓

的。
也可能,她根本不问我。她直接报警。
警察上门,先敲门,然后就是翻。
我的房间,我的抽屉,我的电脑。
药,藏在柜子最

处;录像,存在加密分区里;验孕

,还没扔。
他们一样都找得到。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妈妈坐在我对面,整个

像被抽空了,一句话都不说。
我今年十五。
可这种事,法律不会因为我小就放过我。
未满十六,强

,还是迷

,还是自己的亲妈——就算从轻,少管所也跑不了。
我的

生,到这儿就完了。
什么x大附中高中部,什么年级第一,全成了笑话。
她呢?
她得去派出所。
一遍,两遍,三遍。
她得从

讲:那天晚上,她怎么吃下的蛋糕,怎么睡着的,梦见了什么,身体有什么感觉。
她得在那些陌生的、穿着制服的

面前,把自己最不堪的事,亲

说出来。
讲一遍,她就死一遍。
再往后,就全完了。
她是老师。
s市就这么大,x大附中就那么点

。
这种事传出去,比瘟疫还快。
先是同事。
那些平时跟她打招呼的老师,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背地里,茶水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
接着是家长。
那些家长群里,会炸开锅:李老师那个事听说了吗?天啊,她儿子……孩子还在她班上呢!她这个学,还怎么教?
王阿姨会来。
她肯定来,她们是十几年的朋友了。
她会拎着水果,红着眼圈,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握着妈妈的手。
可她陪完之后呢?
她走的时候,会不会回

看一眼,眼里全是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以后还约妈妈逛街吗?
还会在办公室跟妈妈说那些家长里短吗?
不会了。
柳阿姨就在楼上。她消息灵通,不出三天就会知道。她会怎么想?她会让阿阳离我远点吗?她看我的眼神,会不会像看一条疯狗?
阿阳。
我最不敢想的就是阿阳。
他知道那晚我在

什么。
他站在门外,还冲我竖过大拇指,说牛

,真牛

。
可要是事

败了,他还会这么觉得吗?
他会想起我们一起

过的那些事,想起他自己对他妈

过什么,然后发现——他跟我,是一路货色。
他会不会怕?
会不会躲?
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一

,说全是我教唆的?
还有外婆。
上个月妈妈还念叨,外婆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得抽空回城南一趟,顺便给外公复查。
他们那么大年纪,一个心脏不好,一个腿脚不便,最疼的就是我妈,逢年过节一个电话打过来,问长问短,问我成绩,问我妈身体。
要是他们知道了……外公那个身体,怕是当场就得进医院。
外婆会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然后呢?
他们来了,看着我,看着我妈妈,还能说什么?
她最近总吃橘子。
以前她不

吃酸的,嫌倒牙。
现在一袋一袋地买,一个

坐在沙发上,能连吃好几个。
我查过,孕

都这样。
她最近吃饭也少,吃两

就放下,说没胃

。
她早上在卫生间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些东西,我一开始没往一块儿想。可它们自己会往一块儿凑。凑着凑着,就凑成了一个问题:她肚子里,可能有了个东西。
打掉?
她一个

去医院,一个

坐在

产科的走廊里,看着周围那些挺着肚子的孕

,别

都是笑着的,只有她,像具行尸走

。
手术台上,她躺着,盯着天花板。
她会想什么?
想那个晚上?
想我?
生下来?
她怎么跟全世界解释?
一个离了十三年婚的


,突然有了孩子。
同事会问,邻居会问,王阿姨会问。
她那么体面一个

,怎么开得了

?
就算她把孩子生下来,孩子会长大。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孩子会像我。她天天看着那张脸,天天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
再往后,我不敢想,可它自己会钻进来。
她那个

,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硬。
可她再硬,也是一个

。
这种事,能压垮十个她这样的。
她可能会疯掉。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那种安安静静的、

还在、魂没了的疯——坐在沙发上,一坐一整天,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一点不知道。
叫她,她不应。
递水,她不接。
她还在家里,还给我做饭,还给我洗衣服,可她看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

。
或者,她连这些都不做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着,一天,两天。我拍门,她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受不了这个。
我是她一个

拉扯大的。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只有我们俩。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给我检查作业。
我发烧,她整夜不睡,拿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敷我的额

。
我考第一,她比谁都高兴,逢

就讲。
我闯了祸,她从来舍不得打我,只会红着眼睛,问我知不知道错了。
她是我妈。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会给我热牛

的

。
如果她疯了,那这个家就完了。
如果她死了……
我想到这三个字,整个

像被按进了冰水里。
阳台。
我们家的阳台,晾着她昨晚给我洗的校服。
蓝白相间,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那根晾衣绳上,只晾着我一个

的衣服,再没有

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拎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挂上去……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我浑身是汗,心

像被

攥住了,一下一下地发疼。
不会的。我告诉自己。不会的。
可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因为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我。是我在那天晚上,没有拔出来。
接下来的

子,我整个

都不对了。
不是我不想去查,是我根本不敢。
你明知道一件天大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可你就是不敢去碰它。
好像只要你不碰,它就还没发生;你一碰,它就真的成了。
所以我不敢看卫生间。
每次路过,我都低着

,加快脚步,像那个门后面藏着什么吃

的东西。
我不敢翻垃圾桶。
那个动作,在我脑子里,跟认罪划了等号。
我甚至不敢看我妈。
对,我连看她都不敢。
她给我盛饭,我低着

接;她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眼睛盯着碗;她坐到我旁边,我浑身绷得跟石

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怕她抬

的时候,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更怕我抬

的时候,从她脸上,看出她知道了什么。
课间,阿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天天跟睡不醒似的?黑眼圈快耷拉到下

了。
我这才在手机黑屏上看见自己的脸。两团青,跟被

揍过一样。
期末,累。我说。
阿阳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去跟别

扯闲篇了。
我确实累。
可我不是期末累的。
我是被那个晚上累的。
关了灯,躺下,那天晚上的事就开始放。
不是我想放,是它自己放。
从蜡烛,到王冠,到那身红,到她睁着的眼睛。
放到最后,我

进去的那一下,我就醒了,一身汗,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我妈也看出来了。
她以为我期末压力大,每天变着法地给我补:热牛

,剥核桃,炖汤。
她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她每对我好一分,我心里的罪就重一分。
有时候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喝汤,问我好不好喝,我点

,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可我不敢开

。我怕我一开

,眼泪就先掉下来。
就这么熬着。
说是熬,其实

子照过。
早上被她叫起来,晚上被她催着睡。
她在家里走来走去,做饭,拖地,念叨我。
我有时候坐在那儿,看着她忙,心里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说,我们就像从前一样。
可这念

一起,我又立刻把它摁回去。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段像从前一样的

子了。
降温来得毫无预兆。
11月底,s市一夜

冬,风从窗缝里往里钻,呜咽一样响。
早上起来,我嗓子发

,连打了三个

嚏。
妈妈听见了,皱着眉说:是不是着凉了?今天多穿点,预报说还要降温。
我应了一声,套了件厚外套出门。晚上回来,却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咳。
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站在卫生间门

:妈,你感冒了?
没有。她出来,摆摆手,嗓子已经哑了,就是嗓子有点痒,被风吹的。
她嘴上说没事,可那天晚上,她饭没吃几

就放下了,说

疼,要去躺一会儿。
我盛了碗粥端到她房间,她靠在床

,接过去,小

小

地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抬

看我,笑了一下:小哲,你最近是不是又长个了?
啊?
就是觉得你高了。她眯着眼,像在比量,站那儿,比门框还高。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

:你发烧了吧,都说胡话了。
没发烧。她伸手摸自己的额

,又伸过来摸我的,你看,都是凉的。
她的手贴在我额

上,凉的,带着点药味。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她摸。
她摸完了,又去摸自己的脖子,小声嘀咕:怎么老觉得冷呢。
我心里一紧。她以前不怕冷的。冬天再冷,她也就穿那么点。
妈,你早点睡。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明天要是还难受,就请假。
请什么假。她躺下去,闭着眼,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快期末了,还有一摊子事……
她说着说着,没了声。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眉

还微微皱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被子盖到胸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
她最近,好像真的瘦了。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脸,心里那些

糟糟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我在这儿怕这个、怕那个,把自己吓得

不

鬼不鬼的,可真正该做的,一样都没做。她病了,我连杯水都没倒过。她瘦了,我到今天才发现。
她是我妈。她一个

把我拉扯到这么大。我发一次烧,她整夜不睡地守着;现在

到她病了,我还在自己的那点

事里出不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把感冒药找出来,摆在她床

。又拿湿毛巾,轻轻地,敷在她额

上。
毛巾碰到她的瞬间,她的眉

,舒展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想:先把妈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天之后,我像换了个

。
每天放学就往家赶,煮粥,炖汤,盯着她吃药。她说我小题大做,我就说:你要是倒了,谁给我做饭?她笑,说不过我。
我离她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药味,近得能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近得,开始注意到那些以前我故意不去看的东西。
她早上起来,会先去卫生间,待很久。
我以为是洗漱,后来才发现,她在

呕。
那种声音,很小,像在忍着,断断续续的。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自己扶着门框站一会儿。
她吃饭,吃两

就放下,说没胃

,最近吃什么都不香。
她买橘子,一袋一袋地买,一个

坐在沙发上,能连吃好几个。
我看着这些,心里的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这一次,我没把它摁回去。
她这个月的例假,来了吗?
那天晚上,妈妈睡下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翻出手机

历,从10月开始,一天一天地往回算。
10月29

。她的例假。我记得,那天她脸色不好,走路都慢,晚上早早就躺下了。
28天。下次,应该是11月26

。
我盯着这个

期,脑子里又去算生

:11月12

。
11月12

,排卵

。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整个

像被

从

顶浇了一盆冰水。
11月26

。已经过去了。现在,12月了。
我冲出房间,冲进卫生间。垃圾桶,空的。洗手台下面的卫生巾,还是那半包。洗衣篮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卫生间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马桶边,脑子里嗡嗡响。
我居然现在才来看。
整整一个多星期,我把自己关在那些恐惧里,连这个最直接、最简单的地方,都没来看一眼。
她来没来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满脑子都是那些可怕的想象,却忘了,最该做的,是蹲下来,看看这个垃圾桶。
晚了。
现在垃圾桶是空的,什么都证明不了。我只能重新等,重新测。
我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鬼,眼睛红得吓

。
我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

。
为什么那天晚上,不拔出来?
我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

,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下面两团青,颧骨都突出来了。我不认识他。
水龙

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声音在半夜的卫生间里,响得吓

。我伸手,把它拧紧了。
这一晚上,我把能翻的都翻了。
垃圾桶是空的,柜子里的卫生巾是上个月剩的,洗衣篮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这些说明不了任何事。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她来过,还是没来过,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两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那些想象里,连她哪天洗的

、哪天换的衣服,都记不清了。
光靠猜,靠翻,靠蹲在马桶边发呆,没用。
我得测。
测孕。尿检。网上的资料我早看过了,晨尿最准。可问题是,我总不能端个杯子站在她面前,说妈你尿一下。她只会觉得我疯了。
那就买验孕

。
药店是不敢去的,我们小区门

那家,收银的大姐跟我妈认识,我前脚买了什么,后脚就能传到我妈耳朵里。
网购。
半夜下单,十九块九,三支装,还包邮。
卖家是同城的,我盯着物流,从已揽收到运输中再到派送中,两天。
就这两天,我

什么都心不在焉。
上课,眼睛盯着黑板,魂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阿阳最先看出来的。数学课下了,他凑过来,拿胳膊肘捅我:哎,你这两天咋回事?叫你也听不见,坐那儿跟尊佛似的。
没睡好。
放

。他压低声音,一脸贱笑,你该不会是网恋了吧?还是被哪个

的甩了?
滚。
行行行,不问了。他从抽屉里摸出包辣条,撕开,递到我面前,吃点,心

就好了。我跟你说,这世界上,没有一包辣条解决不了的事。
我盯着那包红油油的辣条,接过来,咬了一根。辣得舌

疼。
我心想:我他妈

的这事,说出来能吓死你。
快递柜的取件码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教室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阿阳扭

看我:诈尸啊你?
我攥着手机,没理他。
取件。拆包。三支白塑料

,躺在纸盒里,轻飘飘的,像三根火柴。
光有试纸还不够。我得先拿到她的尿。
我盯着那台马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

。
冲水的水箱。
只要把进水阀关了,把水箱里的存水放

净,她明早尿完,一按,没水。
她赶着上班,顶多念叨一句,然后走

。
尿,就留在马桶里。
原封不动。完完整整。全是我要的东西。
我被自己这个念

惊了一下。可我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路。我不动手,没

替我动手。
那天夜里,等妈妈睡沉了,我摸黑进了卫生间。
进水阀在马桶后面,靠墙的地方。
我蹲下去,手伸进去,摸到那个小阀门,一点一点,拧死了。
然后按冲水键。
水箱里的水,哗啦一声,冲进下水道。
声音大得我心脏都停了一拍。
我僵在那儿,听了半天,隔壁妈妈的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生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箱里,残留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站在那儿,看着马桶里那圈

净的水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那一夜,我根本没睡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闭着,耳朵却醒着。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妈妈房间里有动静。
我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卧室门

,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的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我屏住呼吸,数着。
几秒钟后,一阵水声。尿声,落在马桶里,脆的,在清晨的安静里,响得格外清楚。
我攥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水声停了。几秒后,冲水键按下去的声音。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又按了一下。还是空的。
咦?她嘀咕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她走出来,脚步声往客厅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是她的声音,这回大了点,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小哲,家里停水了?
我站在门后,一时没应声。
小哲?她又喊了一声,你起来了没有?家里停水了,你看看是不是总阀的问题。
我

吸一

气,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

,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声音哑着:怎么了?
她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

发

着,一手叉着腰:卫生间没水了。地址LTXSD`Z.C`Om我早上起来,连马桶都冲不了。
不会吧。我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我去看看。
我进了卫生间,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冲水键。空的。我蹲下去,假装检查水箱,嘴里说:可能哪坏了。
她也跟过来,站在门

:你昨晚用的时候还好好的?
昨晚还好好的。我直起身,一脸无辜,可能半夜哪根管子冻住了吧,这几天降温。
真会挑时候。她皱着眉,看了眼手表,急了,不行,我不能等了,今天早上还有早自习。我先走了,你回

看看,不行就叫物业。
行。我点

,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她匆匆回了房间。我在卫生间里,听着她换衣服的声音,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她拎着包出来,在玄关换鞋。临出门,她又回

喊了一句:小哲,水的事你上点心啊。
知道啦。我提高声音,妈,你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我又等了一分钟。等到整个楼道都安静下来,才光着脚,慢慢走进卫生间。
那泡尿,就在那儿。
淡黄色的,比我想的

一点。
我蹲在马桶边,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个一次

纸杯,一把长柄勺——从厨房拿的,铁勺子,

小,柄长,刚好能伸进马桶。
我握着勺子,手抖得厉害。勺

磕在瓷壁上,叮的一声,在清晨的卫生间里,响得像敲钟。
我停下来,

吸一

气。
舀。
尿的颜色比刚才近看还要

一点,味道冲上来,又腥又臊,我皱了一下眉,没躲。
我忍着,一勺一勺,把能舀的都舀进杯子里。
最后杯底积了小半杯,黄澄澄的,微微晃着。
我端着杯子,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验孕

。十九块九,三支装的那盒。我抽出一支,撕掉上面的塑料膜。白色的

子,中间一个小窗。
我盯着手里的杯子,又盯着那根

子。

进去。
尿

顺着试纸往上爬,爬过那个小窗。说明书上说,要等三分钟。我把它平放在桌上,

坐在椅子上,盯着它。
第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小窗里一片空白。
第二分钟,一道线浮出来了。对照线,红的。说明书上说,这根线出现,说明试纸是好的。
第三分钟,我凑近去看。
对照线旁边,又浮出来一道。
浅浅的,可它在那儿。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道杠,脑子像被

从后面敲了一闷棍。
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试纸,指甲掐进塑料壳里,掐得生疼。
阳

。
我妈怀了。
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
天塌了,真的塌了。
我脑子里

成一锅粥,什么都在闪:少管所的铁窗,她的眼神,晾衣绳上孤零零的校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试纸,是十九块九包邮的。
万一,它是坏的?
我手忙脚

地拆开第二支,又从自己房间里翻出个空矿泉水瓶,对着瓶

尿了一点。自己的尿。我把它

进去。
两条杠。
我也两条杠。
我一个男的,测出怀孕了。
我愣在那儿,盯着那第二根试纸,过了好半天,忽然笑出来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假的。
全是假的。
十九块九的货,三支全他妈是废品,

谁的尿都是两条杠。
我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刚从刑场上被放下来的死刑犯。
可这

气,只松了一半。
试纸是假的,不代表事

就是假的。我得用真的测。
第二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去了街

那家大药房。
药房开着白炽灯,亮堂堂的。
货架上一排验孕

,花花绿绿的盒子。
我蹲在那儿,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看。
最后挑了一盒贵的,三十多,两支装,包装盒上印着准确率99%以上。
我去结账。收银的是个二十出

的姐姐,正低

看手机。她扫了码,抬

看我一眼,忽然笑了:给

朋友买的?
我耳朵一热:不是……
别不好意思。她笑着把盒子装进塑料袋,递给我,这个牌子准,放心用。
我拎着袋子,逃出了药房。
刚出门

,迎面撞上一个

。
卧槽,文哲!阿阳拎着杯

茶,站在台阶下面,眼睛发亮,你在这儿

嘛?
我手一抖,袋子差点掉地上。
买、买创可贴。我把袋子往身后藏,打球蹭

皮了。
巧了,我也来买点东西。他探

往我身后瞟,你买的什么啊,一大盒?
创可贴啊,不是说了吗。
创可贴有这么大盒?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行吧行吧,不问了。
哎,你帮我把

茶拿着,我进去买包烟……算了,我妈在楼下等着呢,不买了。
走走走,一起回去。
他把

茶塞进我手里,勾着我的脖子,往小区方向走。
我被他拽着,袋子就在腿边晃。走了一路,我后背的汗,就没

过。
他嘴上没把门的,一路瞎聊,说柳阿姨今天来接他,说要去逛超市买年货,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满脑子都是:要是刚才撞见的不是他,是我妈的学生,是哪个家长,我怎么办?
到家,我把阿阳甩在楼上,进了自己家门,反锁,进了房间。
锁门。先测自己。
一支,

进自己那瓶尿里。等了三分钟。一道杠。


。
试纸没问题。
我这才把手伸向那杯东西——今天早上,我又关了一次水阀。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贼。她的尿,就在杯子里,黄澄澄地晃着。
我拆开最后一支试纸,

进去。
三分钟。那三分钟,我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根试纸,数自己的心跳。
一道线。对照线。
过了几秒,另一道……没有。
我等了又等,凑近了看,拿到灯下看,翻过来看。
只有一道。


。
我盯着那根只有一道线的试纸,心跳像从悬崖边上被一把拽了回来。我瘫在椅子里,仰着

,大

喘气,眼泪自己往下淌。
没怀。我妈没怀。
虚惊一场。
我坐在那儿,缓了很久。缓过来之后,我拿起手机,习惯

地又查了一遍。
有一个帖子说,早期怀孕,hcg浓度不够,加上喝水多,尿稀释了,就可能测出假


。晨尿最浓,才准。
假


。
我盯着这三个字,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

,又慢慢地,往上浮了半截。
可我实在太累了。
这一个多月,我把自己熬得

不

鬼不鬼,几斤几两都要掉光了。
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给自己找台阶:测了三回,就第一回是坏试纸。
这回试纸没问题,一道杠,就是一道杠。
没怀。
那之后的

子,我慢慢活过来了。
测尿的结果,我信了。
大牌子,一道杠,自己那泡尿还是好好的对照。
没怀。
就是没怀。
前两个月那些提心吊胆,现在回

看,全是我自己吓自己。
心结一解开,

就有了力气。
饭吃得下了,觉睡得着了,上课也不再跟丢了魂似的。
阿阳都说我: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气色好多了。我笑着骂他,说我本来就好好的。
十二月的天,冷得发

。
教室里的暖气片烫得坐不住,窗户上全是白花花的哈气。
下课的时候,有

拿手指在上面画小

,画完了又擦掉。
阿阳趴在桌上,侧着脸,跟我抱怨他爸又给他报了寒假补习班,说这个年没法过了。
我都没说什么,你嚎什么。我转着笔,眼睛盯着黑板。
你当然不用,你他妈闭着眼都考第一。他翻了个白眼,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妈最近怎么样?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挺好的。我说。
我那天在楼道碰见她,她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脸色好像不太行。
阿阳没心没肺的,随

一嘴,又转到别处去了,对了,你寒假去不去漫展?
上次说的那个,有出名的coser,我搞到票了。
再说吧。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她带初三,天天早出晚归,脸色能好到哪儿去?冬天了,谁脸色不差?
放学回家,天已经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上去,钥匙

进锁眼,一转,屋里暖烘烘的。
妈妈已经到家了,厨房里飘出饭味。
我换了鞋,喊了声妈,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马上好。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电视开着,播一部老掉牙的婆媳剧。妈妈端着菜出来,摆在桌上,又进去盛饭。
洗手去。她

也不回地说。
我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水龙

一开,热水浇在手上。
前阵子那个停水的小

曲,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阀门我早拧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桌上,她吃得很慢。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眼睛偷偷看她。她拨拉着碗里的米,吃两

,放下,又端起汤,小

小

地喝。
妈,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少?我装作随

问。
胃不太舒服。她皱了皱眉,手在胃上按了按,可能前段时间感冒,把胃弄坏了。吃什么都没味。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摆摆手,小毛病,养两天就好了。你别管我,你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

扒饭,没再说话。
她的话,我听着,也没往

处想——感冒刚好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
我上个月感冒,好了之后也蔫了好几天。
又过了几天,是个周末。
阿阳叫我去他家打游戏,说柳阿姨包了饺子。
我上楼的时候,柳阿姨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看见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哲来啦,快坐,饺子马上好。
姐姐好。我喊了一声,换鞋进屋。
阿阳瘫在电竞椅上,

也不抬:上号。
我们打了一下午游戏。
中途柳阿姨端了两盘饺子进来,一盘给阿阳,一盘给我,还切了盘水果。
她靠在门框上,看我们打了一会儿,说:你们俩,就知道玩。小哲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我塞了个饺子,含糊地应。
阿阳要是能像你一样,我做梦都笑醒。她说着,白了阿阳一眼,你看看

家。
行了行了,妈,你忙你的去。阿阳不耐烦地摆手。
柳阿姨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之前又回

:饺子不够还有啊。
阿阳等他妈走远了,压低声音:你看她,最近心

好得不行。
怎么?
周三加课呗。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一加课,回来就哼歌。我都不想问。
我打游戏的手没停,心里却想起柳阿姨刚才的样子。确实,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脸颊红润,说话都带着笑。
我自己的妈呢?
晚上回家,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裹着那条旧毯子,脚缩在沙发里。我进门,她抬

看了我一眼:在阿阳家吃的?
嗯,柳阿姨包的饺子。
她手艺好。妈妈笑了笑,又转回

去看电视。
我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里,

主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妈妈看得

神,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没换台。
我偷偷看她。
客厅的灯开得暗,她的脸在电视光里明明灭灭。
她最近,好像瘦了点,下

尖了。
可冬天穿得厚,也看不太出来。
再说,带毕业班的


,累瘦了,多正常。
妈。我忽然开

。
嗯?
你最近是不是总犯困?我想起有几次,她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我看你老在沙发上眯着。
是吗?她想了想,可能是吧。这阵子事多,累。
累了就早点睡。
知道了。她笑着应,眼睛还盯着电视,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嗯了一声,起身回房。走到门

,回

看了一眼。她缩在沙发里,毯子盖到下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挺平常的一个晚上。
我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阵子,我睡得都挺好。
期末的

子,像被

按了快进。
妈妈彻底忙起来了。
初三的课表排得密,她白天连堂,晚上看晚自习,回来还要趴在餐桌上批卷子。
家里到处是她的东西:沙发上摊着没改完的作文本,茶几上摞着一沓成绩单,餐桌上那支红笔,笔帽都磨秃了。
我半夜起来倒水,常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
我也忙。
期末考一场接一场,题不算难,可总得应付。
白天考试,晚上复习,

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母子俩一天到

说不上几句话,最多的

流,就是她往我房间门

放一杯牛

,我第二天早上把空杯子洗了,放回厨房。
有天晚上,她忽然炖了汤。
我一进门就闻见了,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浓得化不开。
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舀了一小

,尝了尝,又撒了点盐。
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她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几缕

发从耳后掉下来,黏在腮边。
妈,什么汤?我凑过去。
乌

汤。|最|新|网''|址|\|-〇1Bz.℃/℃她

也不回,给你补补脑。期末了,用脑多。
你自己也喝点。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你比我还累。
我不用。她笑了笑,我这么大个

了,补什么补。
汤端上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我喝了两

,抬

,正撞上她的目光。
她眼睛下面两团青,眼底全是血丝,可看我的眼神,还是温温的,带着点笑意。
好喝吗?
好喝。
多喝点。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喝得极慢。
她低

喝汤的时候,领

垂下来一点,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皮肤还是白的,可白里透着一层倦色,像蒙了层灰。
我一边喝,一边用余光看她。
她穿着那件旧毛衣,领

松松的,

往椅背上一靠,整个

显得很薄。
灯光从

顶打下来,她的下

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
她拿勺子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握红笔磨出来的薄茧。
瘦了。
可她又说过,带毕业班都这样,每年到这个点,都得掉几斤。我信。每年都这样,她每年都这么说。
那几天,她的话比平时更少。
以前吃饭,她总要絮叨两句:今天哪个学生又闯祸了,办公室谁谁又请假了,楼下超市的菜又涨价了。
现在她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一碗粥能喝半天。
有时候吃着吃着,她就发起呆来,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我喊她。
嗯?她回过神来,冲我笑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下

,扒了两

饭,你多吃点。
吃着呢。她应着,筷子却没怎么动。
她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不在电视上。
有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教案,

却靠着靠背睡着了。

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影子,眼角有细纹,不

,可被光照着,看得分明。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把掉在地上的教案捡起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进房间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毯子盖上她肩膀的时候,她的

往下滑了滑,靠在了沙发扶手上。她的胸

,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她睡得沉,一点都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被子里暖烘烘的,窗外天还黑着,只有对面楼零星的几扇窗亮着灯。
我躺在床上,听见妈妈的房门开了,拖鞋声拖拖沓沓地响过去,卫生间的门关上。
水声。然后是她的咳嗽,轻轻的,像在清嗓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

里。
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得轻响。
我起来,洗漱完出去,她正背对着我,往杯子里倒牛

。
她披着件开衫,

发随便用夹子别着,几缕散在脖子上。
起来了?她没回

,把杯子递过来,趁热喝。
我接过来,站在厨房门

,一边喝一边看她。
她把围裙系上,从冰箱里拿

蛋,煎蛋。
她的动作很慢,不像以前那么利索。
油锅热了,她把

蛋磕进去,滋啦一声,她往后躲了一下,像是被油烟呛着了。
妈,你最近早上是不是不舒服?我忽然问。
她顿了顿,没回

:还行。就是早上起来,总有点犯恶心。可能是胃病又犯了。
胃病?我装得平静,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嗯。她叹了

气,把煎蛋翻了个面,每年冬天都这样。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她端着煎蛋出来,自己只吃了几

,剩下的全夹给了我。我看着她慢吞吞地吃,忽然发现,她的脸,真的瘦了。
不是那种大病初愈的瘦,是那种,一点一点,被什么从里面抽

的瘦。颧骨支棱出来,下

尖尖的,连笑的时候,嘴角都透着力不从心。
可她说没事。
期末考试那几天,她比我紧张。
每天出门前,她都要检查我的文具盒,问准考证带没带,问早上吃了什么。我笑她:妈,一个期末考试,又不是中考,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她替我理了理领子,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上心。
她的手停在我领

,指尖有点凉。我低

看她,她的

顶正好到我的鼻尖。她的

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的,藏得很

。
妈。我忽然说。
嗯?
你长白

发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早就有了。你才发现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快去考试,别迟到了。
成绩出来,我又是年级第一。
妈妈在家长群里被@了一整天,晚上回来,

天荒地买了半只烤鸭,说要庆祝。
她切了鸭,摆上桌,还开了罐饮料。
来,庆祝我儿子又考第一。她举起杯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就又出来了,只是这一次,衬着眼底的青黑,显得有点勉强。
我碰了碰杯。可她到底没吃几

,鸭

在碗里剩着,粥也只喝了半碗。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妈,你胃

还是不行?
没事。她摆摆手,过完年,好好养养就好了。
过完年,好好养养。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换鞋的时候,总要先在门

站一会儿,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再弯下腰去解鞋带。
这个动作,年年冬天都一样。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的就是她弯着腰的背影,和在衣架前理领子的手。
冬天的衣服厚,她穿着,显得比夏天臃肿些,可谁冬天不是这样。
我妈了一声,回房去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

子过得飞快。
妈妈天天在学校忙到天黑,回家还要跟家长打电话,一个接一个,说的都是成绩、志愿、寒假怎么补。
我窝在自己房间,收拾书包,收拾心

。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一样。
这个年,应该也和平常一样吧。我这么想着,把书一本本码进书包里。
寒假第一天,我睡到了中午。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墙上切出一条亮线。
我躺着,迷迷糊糊地想,考完了,真好。
妈妈早就出门了,她还有几天收尾的活。
走之前,她进我房间看过一眼。
我半梦半醒,感觉到她站在门

,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然后,床

柜上轻轻咯地一声,是杯子放下的声音。
水放这儿了,醒了喝。她小声说了一句,像是怕吵醒我,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门轻轻带上了,然后是玄关,换鞋,门锁咔哒一响。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是被那杯水的凉气冰醒的。玻璃杯里的水,冷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撑着坐起来,把水喝了。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整个

清醒过来。
起来洗漱。
厨房里有她留的粥,温在锅里,还是热的。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管偶尔咕噜一声。
她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空得能听见回声。
下午打游戏,和阿阳开黑。他那边吵吵嚷嚷的,柳阿姨的声音从麦里漏出来,一会儿让他吃水果,一会儿催他写寒假作业。
阿阳!听见没有!你作业一个字没写呢!
妈,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阿阳在麦里哀嚎,我打游戏呢!
柳阿姨在那边笑,声音脆脆的:玩吧玩吧,晚上有你好看。
我戴着耳机,听他们母子闹,自己家里,静得只有键盘声和散热扇的嗡嗡声。
文哲,你妈呢?阿阳在麦里问。
上班。我盯着屏幕,手上不停。
你妈是真忙。他啧了一声,我妈天天闲得慌,就知道盯着我。咱俩换换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妈妈回来得比前两天早。
她做了两个菜,一盘青菜,一盘红烧

。
红烧

是她拿手的,肥而不腻,以前每次做,她自己也要吃好几块。
可今天,她只夹了两筷子青菜,就着半碗粥,慢慢吃完了。
妈,红烧

你不吃?我问。
胃不舒服,吃不下油腻的。她摆摆手,把

往我这边推,你吃,专门给你做的。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和以前一样。可我看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饭桌上,她问我寒假什么打算,想不想去外婆家过年,说外婆前两天打电话来,念叨我。
我扒着饭,说都行。
她说,那就除夕前一天回去吧,住两天再回来。
我点

。
你外公那个腿,天冷就疼。她叹了

气,昨天打电话,说多走了两步,就歇了三回。我让他去医院,他非说没事,等开春就好了。
那早点回去看看。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桌边,看她端着碗进厨房。她走得很慢,背影比夏天的时候薄了一圈。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系得松松的,随着她的步子一

一

。
那晚,她睡得比平时早。
我洗完澡出来,她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门缝里黑着。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我回了自己屋,反锁门,拉窗帘,开电脑。
考完试的

,总得犒劳自己。我在床上躺了会儿,摸出手机刷了刷,没意思,又爬起来,坐到了电脑前。

夜上网,是我改不掉的老习惯。
挂代理,翻墙,一圈绕下来,又回到了那几个熟悉的站。
迷

,熟

,母子,照例从

刷起。
可也不知道是考完试

松了,还是阈值又高了,看了几个,都提不起劲。
那些视频里的


,叫得再

,身段再好,也隔着一层屏幕,假的。
我点进了重

区。
重

区的东西,一向是没

管没

问的,越往下翻,越不像

能看的。
我见多了,早麻木了,鼠标划得飞快,扫一眼缩略图,不行的就过。
划着划着,一张封面让我停住了。
一个孕

。
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一

锅。
仰躺在床上,两条腿大张着,眼神迷离,一看就是被药放倒的。
她浑身赤

,胸

涨着

,肚皮上,妊娠纹一道一道,像

裂的河床。
我盯着封面看了两秒,点了进去。
视频不长,二十来分钟。
镜

晃得厉害,像是手机拍的。
一个男

压在那个孕

身上,一下一下地动,动作很重。
孕

的肚子随着他的冲撞,一晃一晃,像里面装满了水。
镜

扫过她的脸——皱着眉,半梦半醒,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气音。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看着。
这种片子我看过不少,图的就是个新鲜。可看着看着,我渐渐觉出点不对劲。
那个孕

,反应不对。
她的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嗬——,又长又黏,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她的脖子梗起来,胸

猛地一挺。
然后,她

呕了。
一下,又一下。
她的嘴张得很大,胃里翻上来的酸水,从嘴角淌出来,流到枕

上,拉着丝。
男

还在动,像没看见一样,压着她,继续耸。
她的

被顶得一晃一晃,脸上的痛苦,一层叠着一层。
我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那一帧:孕

仰着

,嘴大张着,眼睛半睁,满脸痛苦,嘴角挂着

水和酸水。
我盯着这张脸。
夜很

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横着划过去,又灭了。
暖气管咕噜响了一声。
电脑的散热扇嗡嗡转着。
冰箱在客厅里,突然咔地启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张脸,心跳一下一下地响。
这张脸,这个表

,这个声音。
我在哪儿见过。
我见过。
早上。
卫生间的门关着。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声音。
很小,像在忍着,断断续续的。

呕。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自己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是她。
是我妈。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我听见自己说。不可能。
我妈说了,是胃病。她胃不好,每年冬天都犯。她喝不下牛

,吃不下饭,早上犯恶心——是胃。是胃病。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在拼命地筑墙。
一块砖,一块砖,把胃病两个字垒得高高的。
胃病会犯恶心,胃病会没胃

,胃病会犯困,胃病会吃橘子——胃病,什么都会。
对,就是这样。
她亲

说的,每年冬天都这样,老毛病了。
为了让自己信,我甚至开始回忆她的样子。
她最近都穿什么?
高领毛衣,米色的那件,领子一直拉到下

,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是那件黑色羊毛大衣,过膝的,一穿就是好几个冬天。
再冷一点,就围上那条灰色围巾。
她进门的时候,跺两下脚,哈一

白气,说冻死我了。
身材?
她和往年冬天没什么两样。
衣服一件套一件,厚得看不出腰。
可要是细想……细想的话,她的脸,是瘦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颧骨支棱出来,下

尖了。
她坐在饭桌边喝粥,领

垂下来,那截脖子,细得能看见筋。
瘦了,所以脸尖了。胃病,吃不下东西,自然瘦。这逻辑,通。
可墙刚垒起来,另一个声音就从缝里钻进来。很小,很轻,像个算账的

,一条一条地拨:
胃病,会闻不得油烟吗?
她炖汤那天,油锅滋啦一响,她往后躲的那一下。
皱着眉,像被什么呛着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炒了十几年的菜,油烟对她,就跟空气一样。
胃病,会天天犯困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歪着,嘴张着。
那本教案,从她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才三十几岁,以前再累,也要把教案批完才肯睡。
胃病,会一袋一袋地吃橘子吗?
茶几上,那一堆橘子皮。她以前不

吃酸的,嫌倒牙。现在一个

坐着,能连吃好几个。剥皮,分瓣,塞进嘴里,嚼,咽。一坐就是半天。
那个声音拨完账,又补了一句:
胃病,会两个月不来例假吗?
我整个

,像被这句话钉在了椅子上。
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恶心,嗜睡,闻不得油烟,嗜酸,停经。这些症状,一个一个,全对上了。
然后,我的眼睛,比脑子还快,开始一寸一寸地,在回忆里丈量她的身体。
她的胸。
那天她穿那件旧毛衣,弯腰端汤的时候,领

往下坠,我瞥见的那一眼。
她的胸,好像比以前……涨了?
那件毛衣,去年穿着还松松的,今年,前襟被撑起来一点。
是胖了,还是……
她的腰。
她换鞋,弯腰,大衣下摆垂下来。
她的腰,没有变粗。
可她的肚子……冬天的衣服太厚,我看不真切。
可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会先把外套扣子解开两颗。
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还有她的皮肤。
她以前皮肤就好,白,细。
可最近,她脸上总泛着一层红,不是热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
她照镜子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脸,说最近脸色好像好多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串起来。
10月29

,例假。11月12

,生

。11月26

,该来的没来。12月,没来。1月,没来。
11月12

,排卵

。我

进去了。没戴套。全

在最

处。
概率。按概率,她该怀上。
我关掉视频,跳下床,把手机

历翻出来。手指划过去,一格,一格,像在数自己的刑期。
我下了床,光着脚,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垃圾桶,空的。洗手台下面,那半包卫生巾,还是上个月的样子。洗衣篮里,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马桶边,盯着那个空垃圾桶,脑子里嗡嗡响。
一道杠。
大牌子。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假


。
那个词,当时就躺在我搜出来的页面上。
我看见了,可我把它关了。
我告诉自己,一道杠就是一道杠,没怀就是没怀。
就凭这一道杠,我踏踏实实地过了快一个月的好

子。
现在,那个词,又从水底浮上来了。
我回到房间,坐回电脑前。视频还暂停在那儿,孕

张着嘴,痛苦地

呕。屏幕的光,把我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我盯着她,脑子里很

。

得厉害。
我怕。这是最清楚的。怕到胃里发凉,怕到手心全是汗,怕到想把电脑砸了、把手机扔了、把今天晚上从命里抠掉。
可在这片怕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动。
它不喊,不叫,不发光。
它只在我盯着孕

肚子的时候,从很

的地方,探出来一点。
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被顶得晃来晃去的肚子。
那里面,有一个孩子。
我的眼睛,盯着屏幕。可我心里,有一双眼睛,在往自己家里看。往我妈身上看。往那件高领毛衣底下的肚子上看。
如果那里,真的有了一个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

一闪,我下面,硬了半截。
我浑身僵住。我低

,盯着自己的裤裆,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我怕成这样,它却硬了。我恨不得把它掰断。我恨它,更恨我自己。
我关掉视频。屏幕黑下去,房间陷

一片黑。我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我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

里。
别想了。我对心里那个东西说。
它没回话。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
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怕着,醒着。
天亮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再测一次。这次,一定要测准。
买验孕

,我去了远一点的地方。
城东那家大药房,离学校三站地,离我们小区更远,我妈不会去,她的同事也不会去。
我挑了个下午,裹着羽绒服出门。
楼道里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低着

走,一路盘算:买什么牌子,几点去,怎么避开熟

。
药房在一条小街的拐角,门脸不大。
我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店里两个顾客,一个在挑降压药,一个在称中药。
我绕到最里面那排货架,验孕

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盒子。
我蹲下来,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看,最后拿了两盒,都是大厂,不同牌子。
收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
她把瓜子壳吐在脚边的垃圾桶里,抬

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扫码,装袋,找零。
整个过程中,她没跟我说一句话,可我的脸,烧得厉害。
我拎着袋子出来,站在药房门

,冷风兜

一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了家,锁了门。
妈妈还没回来。
客厅里黑着,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没开灯,摸黑进了房间,把两盒验孕

摆在书桌上,和课本并排放着。
白色的盒子,印着蓝色的字,在暗处也看得清。
我盯着它们,像盯着两枚定时炸弹。
然后我去了卫生间,做那套做熟了的动作:关水阀,放空水箱。
水箱里的水哗啦一声冲下去,我站在那儿,听着水声,忽然想:我已经

过一回了。
一回生,二回熟。
我他妈都熟练了。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得晚。我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门开了,她带进来一身寒气,围巾上都是细小的雪粒。
下雪了?我问。
嗯,飘了点儿。她换了鞋,搓着手,往手心哈气,冻死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她脱大衣的动作顿了顿,回

看我,冰箱里的菜,你热了没有?
热了。我应着,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在学校吃过了。她把大衣挂好,又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碗汤。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眼睛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汤出来,坐在我旁边,小

小

地喝。
她喝得很慢,眉

微微皱着,像在和什么较劲。
喝两

,就放下碗,缓一缓,再端起来。
妈,你又胃不舒服?我问。
有一点。她放下碗,按了按胃,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吃什么都不对味。
去医院看看吧。我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快过年了,去医院多晦气。她笑了笑,等开春再说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脸色在灯光下,白得有点发青。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她没察觉,把汤碗推了推:我实在喝不下了,你帮我喝了吧,别

费。
我接过碗,几

喝完。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是她喝剩的。我喝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把明天早上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听动静,什么时候取尿,什么时候看结果。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根本没怎么睡。
六点半,妈妈的闹钟响了。
我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竖着耳朵。
她的房门开了,拖鞋声拖拖沓沓,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尿声,落在马桶里,脆的。
冲水键,按下去,空的。
怎么又停水了。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闷闷的。
然后她出来,走到我房门

,敲了两下:小哲,家里又停水了。
可能是。我隔着门应,故意把声音压得发闷,像刚被吵醒,我下午找物业看看。
你上回就说找

看,到底看了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这大冬天的,早上没水,多不方便。
看了看了,师傅说管子老化,要换件。我编得顺溜,就这两天,肯定修好。
行吧。她叹了

气,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弄点水洗漱。
她的脚步声往玄关去,换鞋,开门,关门。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我数了六十下。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进了卫生间。
晨尿还在。
黄澄澄的,在马桶里,微微晃着。
我蹲下来,拿纸杯,拿勺子。
手比上次稳,心却跳得比上次狠。
一勺,一勺,我舀得极慢,像在打捞什么见不得

的东西。
尿味冲上来,又腥又臊,我屏着呼吸,舀满了半杯。
我端着杯子回房间,反锁门,拉上窗帘,把两盒验孕

拆开。
第一支,

进去。
尿

顺着试纸往上爬。对照线先出来,红的。然后,检测线,也出来了。
我凑近了看。不是浅浅的一条。是

红的,红得发紫,像用血画上去的。
我盯着它,手指开始抖。
第二支,另一个牌子,

进去。
一模一样。两条杠。

红。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两支试纸,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手背上。
我盯着那两条杠,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是真的。不是试纸坏了,不是假阳

,不是我在做梦。
我妈,怀孕了。
快两个月了。是我的。
我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响,从街这

响到那

。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所有

都在照常过

子。
收废品的,上班的,上学的。
只有我,坐在这儿,手里攥着两根验孕

,攥着我妈的命,攥着我自己的命。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两支试纸撕碎,冲进马桶。
纸杯和勺子,洗

净,放回原位。
我做得很快,像一台机器。
收拾完,我回到房间,把验孕

的包装盒也撕了,装进垃圾袋,准备一会儿带出去扔。
然后我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被子里很黑,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朵里。
我怕,怕得浑身发冷。
可冷着冷着,我又想起那个孕

,想起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往自己小腹的方向,动了动。
我把它按住了。
不能想。我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钱,我没有。医院,我进不去。药,我买不到。

,我一个都不能信。
我把脸埋进枕

里,憋着,一声没出。
那之后的几天,我整个

都处在一种说不清的状态里。白天装没事,夜里熬着。我观察她,比以前更细,也更怕。
有天下午,学校那边提前放了,她回来得早。
我躲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里没动静,以为她出门了。
我出来倒水,却看见她站在玄关那面穿衣镜前。
她没发现我。
她侧着身子,对着镜子,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按了按。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把鬓角的

发别到耳后。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她解开大衣扣子,撩起毛衣下摆,露出一点肚子。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镜子前,低着

,看着自己的肚子。灯光从

顶照下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走廊的暗处,大气不敢出。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然后她放下衣摆,系好扣子,对着镜子,轻轻地,叹了

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缩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在看自己的肚子。她在怀疑了。
那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业摊在桌上,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最后还是盯着窗外出神。
楼下有小孩放小鞭,噼里啪啦,响一阵,歇一阵。
腊月了。
年味一天比一天浓,我们家却一点过年的意思都没有。
往年这时候,妈妈早张罗起来了:灌香肠,腌腊

,窗花福字贴得满屋红。
今年,她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清楚,她没那个力气了。
物业师傅上门,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早把这事忘了。
前阵子停了两回水,我跟妈妈说是管道老化,其实阀门是我自己关的。
为了把戏做足,我后来真给物业打了电话,报修说水箱上水慢。
师傅拖了十来天,今天总算来了,拎着个工具箱,在卫生间里敲敲打打,换了两个小零件。
小问题。师傅擦着汗说,以后不会再停水了。
麻烦了。我给他递了瓶水,把

送出门。
妈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一进门,就先皱眉:屋里怎么这么热?
我也觉得热。
暖气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烧旺了,手贴上去,烫得缩回来。
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都是半死不活的,今年也不知道物业抽了什么风,供暖给得十足。
说是今年统一加温了。我应着,物业群里发的通知,让过个暖冬。
难得。妈妈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去解围巾。
我站在旁边,忽然就看见了。
她脱了外套,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薄毛衣,米色的,很软,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上。
屋里热,她没再披开衫。
她就那么站在衣架前,侧着身子,把围巾一圈一圈解下来。
她的肚子。
毛衣贴在肚子上,那里,有一个以前没有的弧度。
很浅。要是夏天,要是她穿着宽松的衣服,我根本看不出来。可这屋里太热了,这毛衣太薄了,她就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侧着身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解完围巾,转过身来,看见我盯着她,笑了一下:看什么呢?
没。我猛地回神,别开视线,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累的。她揉了揉太阳

,往沙发走,学校一堆事。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那件薄毛衣,随着她的步子,在肚子上轻轻贴着,又松开,贴着,又松开。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周末柳阿姨来了,她端着个盖保鲜膜的大托盘,站在门

,一进门就嚷嚷:薇姐,我家包了饺子,多包了两屉,给你和小哲送点来。
哎哟,你们家暖气真足,比我们家还热。
阿阳跟在她后

,提着一袋橘子,往我面前一放:我妈非要拉我当苦力。
柳阿姨脱了羽绒服,熟门熟路地进厨房放饺子。妈妈给她倒了水,两个


在沙发上坐下说话。聊了没几句,柳阿姨就盯上了妈妈的脸。
薇姐。她放下杯子,往前凑了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妈妈一愣,摸了摸脸:有吗?
有。柳阿姨皱着眉,很认真地说,白得没一点血色。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们学校也是,放寒假了还把

扣着,不让

歇。
就这几天了。妈妈笑了笑,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你可得当心点。柳阿姨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三十好几的

了,不比小年轻,该补的得补。回

我炖点汤,给你端下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柳阿姨一句句的关心,心里像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她不知道,我妈不是累的,是肚子里,揣着一个不能见

的东西。
柳阿姨坐了半个钟

,走了。妈妈把她送到门

,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她没坐回沙发。她走到玄关那面穿衣镜前,站住了。
屋里热,她还穿着那件薄毛衣。镜子里的她,侧着身子,小腹那儿,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抬起手,放上去,轻轻地,按了按。
我站在走廊

,大气不敢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声地,像说给自己听:
我这是……怎么了。
我没敢应声。
那天晚上,她吃得比平时更少。一碗粥,喝了几

就放下,坐在桌前,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像在数。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要装平静:妈,你得多吃点。柳阿姨都说了,你脸色差。
我知道。她抬

看我,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最近……老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哲,你说,妈妈是不是真的老了。
不老。我几乎是抢着说,你一点都不老。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笑,看得我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坐到了后半夜。
不能坐以待毙。她已经在起疑了。她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那声我这是怎么了,像根针,扎在我耳朵里,拔不掉。
我得想办法。我自己想。
第一件事,是查怎么打胎。
我挂上代理,一个词一个词地搜。
药流,

流,早孕终止。
网页一个个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得仔细,比期末复习还仔细。
可越看,心里越沉。
药流,适合49天以内。
我掰着指

算:11月12

,到今天,快七十天了。
超了。
而且药流要去医院开处方,要b超,要本

身份证。
我要是能带她去挂号,还用得着在这儿熬夜?

流,能到十二周。
可照样要医院,要身份证,要家属签字。
她才不会去。
她连自己怀孕都不知道,我带她去打胎,等于亲

告诉她:你肚子里,是你儿子的种。
我关了网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墙上的裂缝,一道一道,像一张网,从

顶罩下来。
医院,不行。
那就只能想野路子。
我在网上泡了三天。
白天装没事,晚上等妈妈睡了,就爬起来,一个论坛一个论坛地翻。
暗网,贴吧,各种

流群,我像个瘾君子找货,红着眼,把能想到的地方全刨了一遍。
还真刨出来几样东西。
城南巷子里,有一家

科诊所。我照着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

,声音沙哑。
喂,谁?
你好。我压着嗓子,尽量显得成熟,我想问一下,意外怀孕,两个多月了,能处理吗?
两个多月啊。那边顿了顿,能做。不过月份不算小了,得本

来,我们得先看看。费用五千,现金,不刷卡。
本

……必须来吗?我手心冒汗,我姐她,不太方便出门。
不本

来,做不了。男

说得很

脆,吃药打针,都得在诊所观察,出了事谁负责?你让她自己来,我们这边全程保密。
那……钱能不能少点?
五千,一

价。那边已经有点不耐烦,要做就赶紧,再拖下去,月份更大,想处理都处理不了。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喂?喂?男

喊了两声,到底做不做?
我再想想。我挂了电话。
五千块。
我一个初中生,上哪儿弄五千块?
就算有,我怎么把我妈带过去?
我拿什么理由?
还是说,我能让她睡着了,再把

背过去?
到了诊所,

家一看,一个半大孩子,驮着个昏迷的


,不报警才怪。
这条路,死的。
第二天,我又换了一家。
这回接电话的是个

的,声音很热

,问这问那:多大了,怀了多久,第一次怀吗,怎么不早点来。
我硬着

皮,一条条编。
编到后面,对方忽然不说话了。
小伙子。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该不是记者,或者哪个部门来套话的吧?
不是……
我们这儿,不做来路不明的生意。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套话的。
她把我当成了钓鱼的。
也就是说,这种电话,她接过。
这种地方,被查过。
我要是真带着我妈去了,万一撞上临检,我们俩,一个都跑不掉。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打过这种电话。
诊所的路,也死了。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自己买药。
暗网的一个

易区,有

卖堕胎药三件套。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评论里有说管用的,有说吃完大出血送医院的,有说是假药的。
卖家的主页,是个新号,成

记录里,几个好评全是机器

刷的。
我关了页面。
赌不起。那是两条命。我妈的,和……和那个东西的。
三个晚上,我试了所有能试的路。
医院,不敢去。
诊所,不收。
黑市,不能买。
我像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四面八方都是亮的,可没有一个

子,能让我钻出去。
阿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文哲,出来啊。他在电话那

喊,咱俩多久没一起打游戏了?你来我家,我妈刚买的零食,管够。
不去。我声音发闷。
你咋了?他察觉出不对,嗓子怎么这样?哭了?
没有,感冒。
你妈也感冒,你也感冒。他嘟囔了一句,又提高嗓门,那你歇着吧,有啥事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有啥事跟我说。我倒是想。可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烂到死,也不能跟任何

说。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我躺在那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

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那几天,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白天,我装得像个没事

。
妈妈问我怎么不去找阿阳玩,我说天冷,懒得动。
她没多问,自己去厨房忙了。
我在房间坐着,摊开作业,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纸上只留下几个无意识的圈。
到了晚上,更难熬。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过一遍,再翻回去。
例假。
验孕

。
镜子前的妈妈。
那声我这是怎么了。
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我坐起来,开电脑,挂代理,一个网页一个网页地翻。
翻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是翻,像要把自己翻到某个能喘气的地方。
有时候,我会打开那个孕

视频。点进去,快进,到她

呕的那一帧,按暂停。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我盯着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妈妈。
直到某个晚上,一个念

,自己冒了出来。
那是部美国电视剧里的

节。
很久以前看的,久到我以为我早忘了。

主角怀孕了,不能去医院,她用衣架,掰直了,做成一个钩子,自己伸进去,把孩子……打了下来。
那个画面,忽然就清清楚楚地,浮在我脑子里。
衣架。钩子。血。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可以,再迷晕她一次。我有药,我熟门熟路。然后,我用衣架,做成那个钩子,伸进她的身体里,把那个东西,刮出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
这个念

一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压过来:你会弄死她的。
你没有无菌的东西,你不知道钩子该伸多

,你会戳穿她的子宫,她会大出血,她会死在你的床上。
你会看着她流血,流到整张床都是红的,然后你抱着她的尸体,等天亮。
我抱住自己的

,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怕。我怕得发抖。可我更怕她醒来,更怕她发现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更怕她站在那面镜子前,一天一天,看着自己,直到什么都明白过来。
我不敢开灯。
我就那么抱着

,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从黑变成灰蓝,又变成鱼肚白。
楼下的早餐店开门了,卷帘门哗啦啦响。
送牛

的电瓶车,叮叮当当地从楼下过去。
天亮了。
我抬起

,看见书桌上,那台电脑还亮着。屏幕停在一个搜索页上,搜索框里,是我半夜打下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删了。
房间重新暗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黑掉的屏幕,看见里面映着我自己。脸白,眼红,

不

,鬼不鬼。
我没哭。
我哭不出来。
腊月十八,星期五。柳阿姨带着阿阳走了以后,妈妈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我在走廊

看见她的侧影。
屋里暖气足,她只穿着那件米色的薄毛衣,侧着身子,对着镜子。
她先看脸,把鬓角的

发别到耳后,凑近了,看自己的眼睛,看眼下的青,看嘴角的纹。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走,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慢慢地,放上了小腹。
隔着那层薄薄的毛衣,她的肚子,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自己按了按,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想把什么按回去。
按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对着镜子,轻轻地,叹了

气。
那声叹气,在安静的客厅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
那个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哪儿都没去。
阿阳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手机在桌上震,我在床上躺着,睁着眼,数天花板的裂缝。
星期一,她还是六点半起床。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的闹钟响,隔了一会儿,她的房门开了,拖鞋声拖拖沓沓地过去,卫生间的门关上。
水声。
然后是厨房里的动静,锅碗轻碰,油锅滋啦一响。
牛

味飘进来的时候,我爬了起来。
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往杯子里倒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她端着杯子过来,走到我面前,脚步忽然停了。
就那么一下,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杯子,微微地,往后缩了缩。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妈?我抬起

,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笑,把杯子放在我面前,转身去端煎蛋,趁热喝。
那笑,转得飞快。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她就背过身去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有点僵。她的动作,有点慢。她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这种欲言又止,星期二又出现了一回。
那天晚饭,她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片青菜,举到一半,停在半空。她的眼睛看着我,又像没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菜凉了。我提醒她。
哦。她回过神来,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小哲。
嗯?
你……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你最近,没

什么朋友吧?
什么朋友?我心里一紧。
就是……她斟酌着用词,学校里,有没有

欺负你?或者,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我的心,像被

攥住了。
没有啊。我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低下

,继续吃饭,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她从来不会随便问问。她是在试探。可她试探的是我,还是别的?
星期三,腊月二十一。
她又在我房门

站了一会儿。
我假装在写作业,余光看见她的影子投在门缝下,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声,往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星期四,腊月二十二。晚上,我起夜。
客厅的灯亮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旧毯子,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的脸。
她低着

,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很慢。
划着划着,她停下来,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的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她的表

,很认真,又很茫然,像一个在夜里查地图的

,找不到自己要去的路。
她忽然仰起

,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

气。那

气,又长又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暂时地,放下了。然后,她又低下

,继续划。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她才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
我退回去,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她查的是什么?例假?怀孕?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天,妈妈会扫尘,祭灶,把家里拾掇得


净净,还要包一顿饺子。
今年,她什么都没做。
她下了班回来,大衣也没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躲在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吓

。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站起来,走到了电视柜前。
我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看见她背对着我,把那本红底金字的

历取了下来。
她捧着

历,一页一页地往前翻。她的手指,很慢,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翻到11月,她的手停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就那么捧着

历,低着

,看着11月那几页。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在某个

期上,点了一下。
我认出来了。11月12

。她的生

。
她的手指,在那个格子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

历,闭了闭眼。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电视柜上的小台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墙上的影子,和她一样,静静地,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忽然转身——
她看见了我。
小哲?她一愣,随即笑了笑,把

历挂回墙上,动作有些慌,回来啦?酱油买了吗?
买了。我把酱油举了举,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妈,你翻

历

嘛?
看看几号了。她别了别耳边的

发,快过年了,看看什么时候买票回你外婆家。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的手,在挂

历的时候,抖了一下。

历挂歪了,她也没发现。
我们母子,面对面站着。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可里面,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谁都没再说话。
她先动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下碗面。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切菜声,像一个被判了刑的

,站在法庭上,听着法官整理卷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整件事从

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份遗物清单。
钱,我没有。我的压岁钱,全锁在妈妈的抽屉里,钥匙在她那儿。我卡里,只剩阿阳上回借我的两百块,连买药的零

都不够。
医院,我进不去。
挂号要身份证,要监护

。
就算我偷出她的身份证,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带着自己三十五岁的妈去做

流,前台护士只要抬

看一眼,就会报警。
诊所,不要我。
第一家,要五千现金,还要本

到场。
第二家,直接挂了我的电话,把我当成了条子。
再打下去,只会把他们打没,或者把我自己打进去。
黑市的药,我不敢买。那是两条命。我妈的,和……和那个东西的。假药吃下去,大出血,死在我床上,我会抱着她的尸体,等天亮。
衣架钩子,会戳穿她的子宫。
那个美国电视剧的画面,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演,演到最后,全是血。
她的血,流得满床都是,我的手上,全是她的血。
路,全断了。
一条,都不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哭,可眼睛里

得发疼。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她在镜子前的样子。
她侧着身子,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按。
她翻

历,手指点在11月12

上。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近得我能闻见。
等她迈出那一步,一切就都完了。
她会看着我,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不是温柔,不是疼惜,是恶心,是恐惧,是看一个怪物的眼神。
然后,她会去报警。
警车会开进我们小区,警灯会照亮我们这栋老楼。
邻居会挤在楼梯

看。
柳阿姨会从楼上跑下来。
阿阳会站在

群里,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会被带走。她会被带去派出所,一遍一遍地做笔录。她会坐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对着陌生

,把她儿子的罪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或者,更糟。
她什么都不说。
她一个

扛着。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
可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看我了。
她会在每个夜里,坐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她的身体会一天一天地垮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家里静得吓

。
我喊她,没

应。
我推开她房间的门——
她躺在床上,和平时一样。可她的手,是凉的。
我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一片黑。我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抱着

,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像在念咒。可我自己知道,凭我,凭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凭这个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的我——
救不了她。
也救不了我自己。
除非……
那个念

,又浮上来了。这次,我没有把它按下去。
我需要一个

。
一个有能力、有手段、什么都知道的

。
一个能把这团

麻,一刀斩断的

。
一个,我躲了他几个月,恨了他几个月,怕了他几个月,却始终没能真正摆脱的

。
这样的

,我只认识一个。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书桌前。电脑已经凉了,我按开它。屏幕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那串网址。
radio practicer的页面,在屏幕上铺开。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像一个尘封多年的电台。页面最下面,是那个输

框。
我盯着它。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楼下的早餐店开门了,卷帘门哗啦啦响。
送牛

的电瓶车,叮叮当当地过去。
妈妈的房间,传来轻轻的响动。
她要起来了。
再过一会儿,她会推开房门,走进厨房,给我热牛

。
我盯着那个输

框,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很久。
最后,我敲了下去。
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一闪,一闪。我想打很多东西,想问很多话,可真正落下去的,只有几个字:
我需要帮助,关于我母亲。
发送。
页面跳转,显示已提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等。等了十分钟,半小时,页面纹丝不动,像块死水。k没有回。
我合上电脑,躺回床上。天已经大亮了,妈妈在厨房里,锅碗碰得轻响。牛

的香味飘进来。我闭着眼,装睡,直到她出门。
接下来的一天,我像踩在棉花上。
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我扑过去看,全是阿阳的游戏邀请和推送。
radio practicer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安慰自己:按规矩,每天只有一次机会。k看到,自然会回。
第二天夜里,我又打开了那个网页。
最新问题贴下面,多了一条回复。
一个字:
说。
我盯着那个字,喉咙发

。说什么?从哪儿说起?说我把自己的亲妈迷

了,还让她怀了孕?说我走投无路,求他救场?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抖得厉害。删了打,打了删。最后,我发出去一句:
我母亲怀孕了。
又是等待。这次快一点,十分钟后,页面刷新了。
k回了一句话。就一句:
我知道。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连我什么时候爬上去、哪一夜留下了种,都一清二楚。
我刚要打字,门响了。
钥匙在锁眼里转,吱呀一声。是妈妈回来了。
我手一抖,几乎是本能地,把页面最小化,电脑息屏。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她进来了,带着一身寒气。我听见她换鞋,脱大衣,往客厅走。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停了一下。
小哲?她在门外喊,这么晚了,还没睡?
马上睡。我应了一声。嗓子是哑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又玩游戏呢?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责备,别熬了,早点睡。
知道了。
脚步声过去了。厨房里,传来她倒水的声音。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她回了房,关了门。
我又等了很久,才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k的回复还停在那儿。我知道。三个字,白纸黑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盯着它,心里翻江倒海。
我怕k,怕他那种无处不在的眼睛,怕他轻描淡写就能捏死我的从容。
可刚才,妈妈站在我门外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更怕她。
怕她推门进来。怕她看见屏幕。怕她问我,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说话。
那种怕,像一盆冰水,把对k的怕,整个压了下去。
我坐在电脑前,像个被


控的机器

,手指机械地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需要一次手术。能堕胎的那种。她不能去医院,不能见光,不能知道。你能做到吗?
发出去。
等待。一分钟,两分钟。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我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把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也

出去了。
页面刷新。
能。
但代价,你付得起吗?
我盯着这两行字,心跳快得发疼。
代价。
我早就猜到了。
k这种

,不会白帮忙。
他要的,可能是钱,可能是视频,可能是别的什么。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条命,和她。
你要什么?我发过去。
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渗进来。我盯着屏幕,等那个判决。
页面,刷新了。
k的回话,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诊所可以做。但我需要你母亲,配合一些事。
什么事?我追问。
这次,他回得更慢。光标在页面上闪了很久,才跳出一行字:
等手术那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然后,再没有别的。
我盯着这行字,浑身发冷。配合一些事。手术那天,自然知道。他说得越轻巧,我越觉得背脊发凉。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哪怕那根绳子,通着刀山,我也得攥住。
我在输

框里,敲下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
页面刷新。
过完年。会有

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