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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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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新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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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四十六天,天亮之前我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样。『&#;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不一样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也不想上来。

    我一夜没睡实。

    后半夜醒了几回,每回醒来,掌心里那两三个呼吸的攥法还在手纹里。

    黑暗里我攥了一下,空的,又松开。

    被子让夜里的凉浸透了半边,我翻了个身,把凉的那边压到底下。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

    她惊醒那会儿挣动的声响,床板,被子的扑腾,我开门时拖鞋擦过地板的那一路,全消下去了。

    后半夜连翻身声都没有一回。

    我听着那片静,听了很久,听到耳朵发空。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

    厨房先响了。

    油下锅的滋啦,一长声,接着锅铲磕锅沿,两下。

    我躺着没动,听那个滋啦声。

    煎蛋。

    这个点儿煎蛋,比平常的粥和馒片费事。

    我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油声断了一下,翻面的动静,又续上。

    我数着那个声音,数到敲门声响起来。

    敲门那一下和门响几乎同时进来,她只敲了一下,接着就推了。

    这是五月上旬立下的规矩之后她进我屋的方式,敲是通知,不是等答应。

    我半眯着眼装睡,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绷了一下,又松下去。

    被角掀到肩背,风灌进来一小片。

    “航航。”

    我没应声,装睡装到一半也装不下去了,眼皮动了动。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

    掌心糙的那面朝下,温的。她手上那点糙是常年泡水择菜洗东西磨出来的,贴在我脑门上,砂纸的边角都磨圆了的那种糙。贴着,没走。

    一拍。

    两拍。

    以前没有这一下。

    小时候发烧,她摸额,贴上,试出来烫不烫,手拿开,全过程不超过一拍。

    今天这两拍贴得很久,久到我能觉出她掌心的纹路在我皮肤上压着的那点涩。

    “没烧。”她自顾自说了一句,手收回去了。

    我睁开眼,刚要说话,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在卫生间那边打了个来回,开柜门,翻东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水银体温计。

    她站在我床边,手腕一翻一抖,甩了两下。玻璃管在她指上晃,晨光里反着一点亮。

    “夹着。”

    我撑着床坐起来半个身子,接过来塞进舌底下。

    塑料抵着舌根,凉,一玻璃管特有的凉。

    含温度计这件事我十几年没过了,舌根让那个凉激得缩了一下。

    她在床沿坐下了。

    床板往下沉了一块。

    我的单床,床沿窄,她坐下去的那一块正挨着我腿边。

    床板沉下去,我半边身子跟着往那边斜过去一点,被子底下的腿没敢动,脚趾在被子里抠住了床单。

    她坐下就不说话了,抬起左手腕看表。

    我从被窝里往上看她。

    晨起拾掇过了:家居服成套的那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一颗,领立得整整齐齐。

    睡松的卷发拿卡子胡别着,别得不走心,一个黑卡子歪在耳朵上,眼看着要滑不滑。

    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一星白没盖住,在窗帘缝那道灰光里显。

    新换的薄丝,脚脖子那儿绷得贴皮。

    拖鞋趿着,后跟踩在脚底板底下。

    她的手动一下,我的眼睛跟一下。

    那根细细的玻璃管先是被她捏在指中间。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指肚上一点做家务留下来的粗,玻璃管夹在那两根指中间,细得快要找不着。

    看表的时候她把体温计换到右手,左手腕抬起来,表盘翻朝自己。

    腕子细。表带是旧的棕色皮带,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表带扣进去的那个孔让皮子磨出了毛边。

    表针走。

    她低看表,家居服的领随着低的劲儿垂下去半寸,露出锁骨上那一小段,她抬看表盘度数的时候领又跟着回来了。

    耳后一绺碎发别不住,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颈侧,她抬手抿了一回,没抿住,由它去了。

    厨房里煎蛋的油声一直没断。

    滋啦,滋啦。

    隔着一个客厅,那个声音细细地垫在屋里的安静底下。

    楼下管道井里谁家在放水,嗡的一长声,从地板底下过去了。

    五分钟。

    我躺着,舌底下压着那点凉,数自己的呼吸。

    不敢大喘气,塑料抵着舌根,喘气大了它会动。

    我数到六十多,数了,从再数。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手腕上表针走的那点声,也能听见她坐下之后放缓了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的手腕又抬了一回。这一回看得久,她的拇指在表带上蹭了一下。

    我嗓子里得冒烟,没敢咽,怕压着体温计。到底还是咽了一,咽得很慢。

    她抽体温计的时候动作很快,两根指捏住塑料,往外一抽,那点凉从我舌底下撤走了。

    她把玻璃管举到窗帘缝那道灰光底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眯着眼找那根银线。

    银线亮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行。”

    她起身,床板弹回来,我斜过去的那半边身子跟着回平。

    她往门走。

    新换的薄丝在她脚脖子上绷着,拖鞋趿着后跟,走一步,鞋帮拍一下脚底,啪,啪。

    我的视线在她背影上跟了半步,从她后颈那绺没别住的碎发跟到门框,收了。

    她在门顿了半下。www.ltx?sdz.xyz

    “这节骨眼儿,可不能病。”

    说完就走,没等我接。拖鞋声穿过客厅,进了厨房,油声忽然大了一格,她揭锅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舌底下剩下的那点凉咽了。

    …………

    饭桌上,我碗里卧着俩煎蛋。

    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往出淌。她碗里一个没有,就一碗粥,两片烤出焦边的馒片。

    她话比平时密。我端着粥碗坐下,她的话已经摆了一桌子。

    “三十枚那板还剩四个了,早上给你造了俩。”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陈姐那边接龙中午开不开还没准信儿,绿叶菜二十八一份,你说贵不贵。”

    “贵。”我说,“该接还得接。最新WWW.LTXS`Fb.co`M”

    “废话。”她白我一眼,“我是说赵大妈那份怎么办。二十八一份,老太太两个吃不完,搁两天就蔫了。”

    “那也接。吃不完咱家帮她消化一半。”

    “就你能。”她嘴角动了一下,“回我跟她说,就说我儿子发话了。”

    我咬了馒片,焦边脆的。她这套话密我熟,家里的账、群里的事、邻里的安排,一样一样全摆出来,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一点空地方。

    粥喝到半碗,她的话忽然慢了一拍。

    “昨儿夜里。”

    她筷子扎进粥碗里,扒拉。

    “做梦吓的,喊出声了吧?吵着你了。”

    她眼睛没看我。眼皮落着,筷子在粥里搅了半圈,又搅了半圈。粥面上的那层米油皮让筷子划开一道,又合上。

    到嘴边的那句是“你攥着我手呢”。

    几个字还在嗓子眼儿里,我把它咬碎了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动了一下,我借着低扒粥盖过去了。

    “没,我正好起夜。”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粥碗里。跟着她伸筷子,把盘里第二个煎蛋也拨进了我碗里,蛋黄磕了一点,金黄的汁子淌在碗沿上。

    “吃你的。”她说,“接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你说跟不跟一板蛋先说着。”

    “也就够一天吃了。”我咬了煎蛋,蛋黄淌出来,烫舌尖。“再说妈你这手艺,煎蛋都能煎出花儿来,跟一板不亏。”

    “贫吧你就。”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大,低喝粥。眼底下一点青,没盖严,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离她一张桌子的宽度,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抬眼。冰箱门上那张卷边的三好学生奖状,我看了两秒,收回来接着吃。

    奖状是我小学二年级的。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胶带黄了。这些年她擦冰箱从来不擦它底下。

    “明儿核酸。”她把粥碗底喝净了,“十二栋排第二批,别赖床。”

    “哪回赖床了。”

    “你哪回不赖。”她起身收碗,“也就核酸利索。”

    “那是你嗓门好使。”

    “滚犊子。”

    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开了。我坐在桌边把第二个煎蛋吃完,蛋黄的汁子拌着最后一粥扒进嘴里。

    水声哗哗的。她在水池前站着洗碗,背影的肩线挺得直。今天这一天,她打算就这么过了。

    行。那就这么过。

    …………

    上午她铺开瑜伽垫。

    垫子卷在沙发边上一宿,摊开来一翘着,她拿脚把翘起来的那踩平。磨毛的边让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下来一星碎屑,弹到地上。

    她自己练,我在客厅另一做俯卧撑。

    手机里的主播喊一拍她做一拍,山式,下犬,鸽子式。

    我撑在地上,胳膊一上一下,眼睛盯着自己两只手中间那块地板。

    她拱背拱到一半,停了。

    “这垫子。”

    三个字,音量刚够我听见。没有宾语,没有下文。她扶了一下垫子边,把滑出去的半寸拽回来。

    我胳膊撑着地,话接得顺:“回我给你拿胶带把边儿缠缠。”

    “嗯。”

    她接着练。

    我俯卧撑的节奏在应答那半拍了一下,一个下去慢了半拍,又续上。

    垫子滑不滑,谁也不提。龙腾小说.coM

    前天下午她扶墙那一下,她自己给的由是垫子滑,我递的台阶也是垫子滑。

    今天这声嘟囔,两个都听见了,两个都当它只是一声嘟囔。

    主播喊到休息式,她跪坐在垫子上调呼吸。我做到第三组,胳膊开始抖,撑满数趴在地上。

    “塌腰了。”她也不回,“最后三个全是塌着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听你喘气的声儿就知道。”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

    中午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从群里蹦出来。

    开先一声笑,嗓门透过我手机的外放都带热乎气。“家里都好着呢,谢大伙儿惦记!绿叶菜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走起,截止后天下晌!”

    底下跟了一串接龙的房号。我划拉了两屏,十二栋已经接了六七份。

    核酸通知跟着出来,物业发的,群公告顶上去了:“明早七点半起,按楼栋分批。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十分,带好身份证截图,间隔两米。今天下午要先做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进沙发里。对面阳台上有家在晾床单,白床单从十五楼的杆子上垂下来,让风兜得鼓起来。

    下午下楼核酸那十分钟,队伍拐过十一栋楼下。

    两米一个,罩戴齐,没说话。前几天那恐慌压下去了一层,又压不实,排队的眼睛都活,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个单元门。

    贴着封条的那户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期。

    风掀起一个角,又拍回去,拍回去的动静很轻,啪。

    我眼睛从上面扫过去,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孩问他妈,那个纸上写的啥。他妈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进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

    …………

    下午我在次卧画第二张图。

    cad的线一根一根拉,标注一层一层码。

    大鹏这单比上一张零碎,尺寸改了三回,群里发的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我把他的语音外放着听,手上不停。

    客厅里她在拍花视频。嗓门隔着两道墙都敞亮。

    “倒挂俩礼拜,颜色锁住了啊家们,看这两支玫瑰,这个颜色,鲜花都开不出来这个色儿。”

    手机支架磕在茶几上的动静。她调整机位,嘴里念叨着这角度行不行,又自己答,行,就这么着。

    拍到一半,遥控器没了。

    “航航!遥控器呢?”

    “我哪儿知道。”

    “拍视频之前还在茶几上呢!”

    我放下鼠标出去。她跪在沙发上,手机还支着,录像没停。我顺着沙发垫的缝摸,手指在第二条缝里碰到了,抠出来,递过去。

    “掉缝里了。”

    “嗯,搁那儿吧。”她也没回,接着讲,“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晾花不能见太阳,见太阳颜色就发乌。”

    我回屋,把门带上一半。她讲花的声音透过门缝进来,一句一句,全是给四千三百个丝听的。讲到高兴处笑一声,笑完接着讲。

    晚饭挂面卧蛋。

    蛋又先紧着我。俩,卧在我碗里,汤面上飘着葱花。她碗里光面。

    今天第三个了。早上俩煎蛋,晚上俩卧蛋。我埋吃,蛋黄戳了拌进汤里。她挑她的面,吸溜得很响。

    谁也没数。数了就没法吃了。

    “明儿核酸完,回来把那张图收了尾。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我说。

    “嗯,收完歇歇眼睛。”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到我碗里,“一天到晚盯着个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挣钱呢妈。”

    “挣钱也得有命花。”她筷子点我一下,“行了,吃你的。”

    …………

    晚上的投屏还是那部年代剧。

    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开衫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上沙发的时候,我在我常坐的那坐下,中间隔着的那半个的位置还在,没提。

    电视里演到太平戏。锣鼓点敲得热闹,戏台上那位老爷们儿正作妖,败家的章程一套一套的。

    “作吧你就作。”她冲着电视来了一句,“家业都让你作没了,看你往后拿啥吃饭。”

    “家那叫剧需要。”我替剧里找补,“他不作你骂谁去。”

    “滚犊子。”她笑骂,“就你会说。这搁现实里,早让伙计们架空了。”

    “架空不了,他是东家。”

    “东家咋了,东家就能把进货的钱拿去捧戏子?”

    “那叫捧角儿。”

    “捧啥都是败家。”她喝了水,“你姥爷那会儿厂里就有这么一位,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唱大鼓。”

    “后来呢?”

    “后来媳跟跑了呗。”她说得脆,“这子过的。”

    我笑了。她讲故事永远这样,起得是道,收尾一刀剁下来。

    戏往下演,锣鼓点歇了,换成二胡。她的话跟着戏的节奏稀下来,保温杯搁回茶几上,往沙发背上靠。

    看到一半,我的胳膊搭在了沙发背上。

    停了一下。

    就半秒。

    胳膊悬在那儿,悬在她肩膀后一拳高的地方。

    电视里锣鼓点敲了两下,又一串急急风。

    半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她的,她的比我匀。

    然后我让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肩上。

    没有由。

    昨晚最起码还有个借,救护车,封条,放重了的盐,一碗姜汤。

    今晚啥也没有,今晚是太平戏,锣鼓敲得热热闹闹,谁也没做噩梦。

    她僵了半秒。

    我胳膊上感觉出来的。

    肩胛那块隔着开衫绷了一下,绷紧了,就松了。

    比昨晚短。

    昨晚她僵了能有一两秒,今晚就半秒,短得我胳膊还没落稳她已经松下来了。

    她抬手把开衫往肩上拢了一下。开衫的料子是滑的,没拢住,又滑下来。她又拢了一下,这回拢住了半边。

    然后她自己把话递过来。

    “妈正好眯一会儿。”

    说完她靠下来了。

    她的分量落在我肩窝和胳膊上,一点一点的。

    先试着放了一半,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脑袋还悬着。

    过了几拍,脑袋也落下来了,全放下来,发顶磕在我肩窝里,磕实了。

    开衫在她肩滑下半截,堆在胳膊弯那儿。她没再拢。

    我胳膊没敢动,也没收。

    电视里锣鼓点又起来了,下一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隔着开衫传到我胳膊上,温的。

    我的胳膊让她的分量压着,压出一道酸,从肩膀往手肘走。

    我没动。

    酸就酸着。

    戏演到半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中间有一段,我以为她真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得过分。

    过了一段,电视里那老爷们儿又作妖,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跟着骂了半句,“缺德玩意儿”,声音是迷糊的。

    “你不是眯着么。”我说。

    “眯着也能骂。”她眼睛没睁,“闭眼睛骂,不耽误。”

    我乐了。肩膀一动,她的脑袋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不敢动了。

    片尾字幕起来的时候,我从上往下看。

    只看得见她的发顶。

    卷发睡松了,卡子别不住,有几绺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我肩窝的t恤上。

    分缝那儿新长出来的发根一星白,客厅顶灯底下显,白得发亮。

    棕色的卷从这星白底下铺出去,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耳后那颗小金钉,随着她的呼吸,几乎不动。隔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晃一下,反一点光,没了。

    。

    我把眼睛往电视上钉。

    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出品,监制,领衔主演。

    钉不住,眼睛又落回她发顶。

    那星白在灯下明晃晃的,她白天拿盖颧骨上的斑,拿卡子别发,这星白她够不着,看不见,就由它长。

    一支片尾曲的长度,我没挪。

    胳膊上的酸从肩膀走到手肘,又从手肘走到手指尖。指有点麻。我把麻的那只手在沙发面上极轻地蜷了一下,胳膊本身没动分毫。

    下一集片自己响起来,锣鼓点把我拽回去。

    眼睛回飘了一回,落在那颗小金钉上。比上一回短,收了。

    电视里接着演。

    新一集开就是哭戏,戏台底下观众抹眼睛。

    她脸朝电视,呼吸匀了,这回真像眯着了。

    二胡拉着,她的呼吸跟着那个调子,一下,一下。

    我盯着电视看。

    演的什么,一句没进脑子。

    我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她的分量,温的,一点一点焐过来。

    开衫堆在我胳膊弯那儿,隔着一层布,她的体温还是过来了。

    半集过去,她动了一下,脑袋从我肩窝里抬起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睡了。”她坐直,把滑下去的开衫拽回肩上,“明儿还核酸呢。”

    “嗯,睡吧。”

    她起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拿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集。演的什么还是没看进去。胳膊上那道酸慢慢退了,压出来的麻劲顺着手指尖往外走。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回屋。

    …………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我躺下。

    黑暗里听见墙那边她上床。床板吱了一声,她坐下去的分量。拉被子,布料蹭过去,窸窣一长声。翻身,床板又吱。又翻身。

    然后静了。

    楼上也静。一六零二今晚没动静,小夫妻兴许睡了。管道井里谁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哗啦啦从墙里过去,也静了。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眼睛闭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

    煎蛋,体温计,垫子,封条,挂面,锣鼓点。

    她的分量在我肩窝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净了,可那块皮肤还记得被压着的形状。

    “航航,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着,刚够穿过那堵墙。

    轻体墙传声就这样,调子清楚,词勉强清楚。她平时喊我一嗓子整栋楼听得见,这会儿那把嗓门收成了一根线,从墙那递过来。

    我隔了一拍才答。

    “没呢。”

    那一拍不是装的。我听见她声音的那一下,心先跳了一下,跳到嗓子眼儿,我把它咽回去,才答得出来。

    “明儿核酸,别赖床啊。”她说,“妈明天喊你。”

    “你那嗓门压成这样,还不如明儿敲门呢。”

    墙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也是压着的,从墙里渗过来,带着气音。隔了一会儿,她又说:“窗户关严没?这两天夜里凉。”

    “关严了。”

    “嗯。”

    墙那安静了几拍。被子的窸窣响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这边的姿势,声音跟着近了一分。

    “你小时候怕黑。”

    她起了个。

    “睡觉还得给你留门缝。”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收住了。

    后半截没了。留门缝后是什么,她没说。我小时候的事她有一箩筐,平时说起来没完没了,今晚就留了这么半句,吊在墙中间。

    我没接这句。

    话到了嘴边,先在嘴里放一放,再出去。今晚每一句都这样。她递过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得先放一放,放稳了,才敢接。

    “睡吧。”她说。

    “哎。”

    墙那边翻身声响了半下,就停了。

    床板没吱第二声,被子没再窸窣。静得净。

    她睡着了。

    快得邪乎。她平时躺下沾枕就着,我知道,可今晚这个快法不一样。半下翻身,说停就停,跟有在她身后把开关按了一样。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缝那道灰光这会儿没了,外彻底黑透了。我盯着顶那片黑,听墙那边的静。

    静是实的。她在那片静的后睡着,我在这片静的前睁着眼。一堵墙,轻体的,砖缝里都是空的,隔着两个。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光。

    客厅那,阳台方向,夜里小区的路灯从阳台窗户进来,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小片。从我房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就是那一小片的边儿。

    脏衣篓蹲在阳台墙角,一团黑影。

    白天她换下来的,洗澡前脱的,都堆在那儿。明天要是洗衣服,就得把手伸进去。

    那双袜子该洗了。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点光,看了很久。

    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睡着了,睡得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肩膀上还留着她脑袋磕出来的那一小块温乎气,早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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