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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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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夏蒸汽朋克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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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费了好大劲,才让玄凝冰同意我单独睡在另一间房。\www.ltx_sdz.xyz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送我走到门,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舍不得,是那种“你就这么走了”的幽怨。我装作没看见,道了晚安,转身进了隔壁的厢房。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黄的。

    我躺在那张床上,望着房梁,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想到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想到她那眼神,想到她那月白的衣裙下面那熟透了的身子,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也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得沉。

    沉得像一块石往水里坠。

    梦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往我脸上蹭。

    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又像小兽舔舐。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由着那软软热热的东西在我脸上游走——从额到眉梢,从眉梢到脸颊,从脸颊到嘴角,最后在嘴角那里停住,压下来,软软的,湿湿的,热热的。

    我想躲,可躲不开。

    我想睁眼,可睁不开。

    就那么迷迷糊糊的,由着那东西在我脸上作怪。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床前的地上。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脸上有些不对劲——

    黏黏的。

    涩涩的。

    我伸手摸了摸脸,触手之处,有些地方微微发硬,像是涸的水渍。我下床,走到铜镜前,往里一看——

    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左边脸颊上,好几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过。嘴角旁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子,红红的,紫紫的,分明是——

    吻痕。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

    我又看了看,不止脸颊和嘴角。

    额上,眉骨上,下上,零零散散的全是印子。

    有的,有的浅,有的红,有的紫,像被拿着印章盖了一遍。

    我站在那儿,望着镜子里那张花花绿绿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愣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

    是她。

    一定是她。

    我吸一气,胡擦了把脸,推开门,往隔壁走。

    她的房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等里应声,就推门进去。

    她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梳

    换了一身衣裙,藕荷色的,料子比昨天那身还要软,贴着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若隐若现。

    那胸前鼓鼓的,把衣料撑得紧绷绷的,领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

    那腰细细的,被一根同色的丝绦轻轻束着。

    那在凳面上压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腰里,弯弯的,软软的。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来。

    她望着我,正要开,忽然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她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是心虚,是那种“被抓包了”的慌。

    然后她别过脸去,继续梳,那声音从侧脸传来,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起来了?洗脸了吗?一会儿要赶路,别磨蹭。”

    我走到她面前,站着。

    她不理我,继续梳。那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慢得很,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我开,那声音有点沉。

    “昨晚,你进我屋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然后继续梳

    “没进。”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快得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

    “那这是什么?”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只好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扫过我的脸,扫过那些红痕和吻痕,又飞快地移开。

    她的脸,红了。

    那红从脸颊透出来,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染得的。她别过脸去,不敢看我,只对着镜子,嘴里嘟囔着。

    “我……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你自己挠的。”

    “挠的?”我指着嘴角那块紫红的印子,“挠能挠成这样?”

    她不说话了。

    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像是等着我发落。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侧脸,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她那咬着下唇的模样,心里那团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她抬起,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是羞,是怯,是那种“我做了坏事你别凶我”的娇。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说话。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鸟在叫。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你生气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望着她那双想看我又不敢看我的眼睛,忽然觉得,气不起来了。

    我叹了气。

    “没生气。”

    她抬起,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点光——是高兴,是那种“你没生气就好”的松快。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张三十五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眉眼弯弯的,那脸颊红红的,那嘴角翘翘的,整个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又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望着她笑,心里那团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嘴角那块紫红的印子上轻轻摸了摸。

    “疼吗?”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心疼。

    我摇摇

    她点点,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往门走。

    “那就好。快收拾收拾,该赶路了。”

    我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赶路?坐什么车?”

    她回过,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古怪,是那种“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奇怪。

    “当然是坐火车。”

    火车?

    我愣了一下。

    火车?

    这个世界,有火车?

    她见我不动,又回过来。

    “愣着什么?走啊。”

    我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出了总督府,门已经停着一辆马车。她上了车,我也跟着上去。马车动起来,车轧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响。

    她坐在我对面,望着我,那眼神还是那种古怪的光。

    “韩天。”

    “嗯?”

    “你刚才那表,”她说,“像是从来没听过‘火车’这两个字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是没听过。”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古怪了。

    “没听过?”她说,“整个大夏朝,三岁小孩都知道火车是什么。你怎么会没听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果然有问题”的笃定。

    “行,”她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出了西宁城,往西郊走。远远的,我看见前出现一座城——

    不,不是城。>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是一座巨大的营寨,外围着高高的围墙,墙着旗子,在风里飘。围墙里面,能看见一排排的营房,整整齐齐的,像棋盘上的棋子。

    可最让我震惊的,不是那些营房。

    是营房后面,那一道长长的、黑黑的、像巨龙一样趴在地上的——

    火车。

    我站在围墙门,望着那东西,整个都愣住了。

    那是一列火车。

    蒸汽火车。

    车是铁的,黑漆漆的,高大得像一座小山。

    车前面,一个大大的烟囱,直直地戳向天空。

    车顶上,有一个圆圆的汽笛,像一只眼睛,瞪着前方。

    车两侧,巨大的铁子,比还高,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两排。

    车上面,是长长的车身,一节一节的,像一条黑龙趴在地上。

    可这龙,不是西洋的龙。

    是中国的龙。

    那车正面,铸着一只巨大的鎏金蟠龙,龙身盘绕,龙爪张扬,龙首昂起,张着嘴,像是在咆哮。

    那龙的眼睛镶着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团火。

    龙身四周,刻着祥云纹,云纹里嵌着各色宝石,红的是玛瑙,蓝的是青金,绿的是翡翠,在光下熠熠生辉。

    车两侧,挂着两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那响声清脆得很,像是寺庙里的风铃,又像是宫廷里的玉磬。

    车厢也是一样。

    每一节车厢都是木做的,可那木上,雕满了花。

    有缠枝莲,有如意云,有万字不到,有福禄寿喜。

    雕花上涂着金漆,贴着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厢的窗户,不是西洋那种大玻璃窗,而是中国式的花窗——窗棂雕成各种花样,有冰裂纹,有万字纹,有海棠纹,每一扇都不一样。

    窗户上糊着明瓦,不是玻璃,是那种半透明的云母片,透光不透亮,朦朦胧胧的。

    车厢与车厢之间,挂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绣着龙凤呈祥、百花争艳的图案。

    车厢顶上,铺着琉璃瓦,黄的绿的,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我站在那儿,张着嘴,望着那列火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

    这是火车?

    这是那个世界的火车?

    可那个世界的火车,哪有这样的?

    这分明是一座会移动的宫殿,一条会火的龙,一列从神话里开出来的车。

    玄凝冰站在我旁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看热闹,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

    我转过,望着她。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笑了。

    “火车啊。”她说,“陛下发明的。”

    陛下。

    又是陛下。

    “陛下发明的?”我的声音有点,“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三十多年前吧。”她说,“一开始只是运煤,后来运,再后来就修了铁路,连通了各大州府。如今大夏朝的铁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足足有两万多里。”

    两万多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三十多年前就发明了火车。

    改进更新了三十年。

    如今已经有两万多里铁路。

    这个绍武皇帝——

    他果然也是穿越者。

    而且,是个比我早来三十多年的穿越者。

    玄凝冰望着我,那眼神里的光,越来越古怪。

    “韩天,”她说,“你果然有问题。”

    我抬起,望着她。

    “这么大的事,整个大夏朝没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你的事回再跟你算账”的纵容。

    “行了,”她说,“上车吧。”

    她拽着我的袖子,往火车走去。

    那火车就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近了才看清,那车上的蟠龙,比远处看着还要大,还要细。

    每一片龙鳞都刻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龙须都弯弯的,翘翘的,像是真的在风里飘。

    龙嘴里叼着一颗拳大的夜明珠,圆圆的,润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伸手摸了摸那龙身。

    凉的。

    滑的。

    铁的。

    可那铁上面,刻着花,描着金,镶着宝,明明是冷冰冰的铁,硬生生被弄成了艺术品。

    玄凝冰拽着我,走到中间一节车厢门。那门站着两个,穿着青色的袍子,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将军。”

    “开门。”

    那两推开车厢的门,露出里的光景。

    我往里一看,又愣住了。

    车厢里,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硬邦邦的长条凳,也不是西洋火车那种软包的卡座。

    是一间屋子。

    一间中国式的屋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毯子上绣着缠枝莲,莲叶田田,莲花朵朵,红的的白的,层层叠叠的,像是踩上去就能闻到花香。

    地毯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那青瓷薄薄的,透透的,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矮几旁边,是几个绣墩,也是紫檀木的,墩面上绣着百蝶穿花,蝴蝶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像是要从墩面上飞起来。

    车厢壁上,贴着云锦。

    那云锦是江南的贡品,一寸锦一寸金,这会儿整张整张地贴在壁上,织着如意云纹,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把天上的云搬进了车里。

    云锦下面,是一排花窗。

    窗棂雕成冰裂纹,糊着明瓦,阳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那满壁的云锦照得柔柔的,软软的。『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

    车厢一角,摆着一张小小的香几,香几上放着一只鎏金香炉,炉子里点着香,细细的烟从炉盖的孔里飘出来,袅袅的,带着一子檀香味,混着木和织物的气息,在车厢里慢慢地散开。

    另一角,是一张小小的书案,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

    那笔是湖州的,那墨是徽州的,那纸是宣州的,那砚是端州的,都是顶好的东西。

    书案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书,线装的,蓝皮的,书脊上贴着签,写着字。

    车厢尽,是一扇屏风。

    屏风是紫檀木的架子,镶着绢,绢上画着山水——远山近水,小桥家,渔舟唱晚,牧童归去。

    那画工细得很,山是山,水是水,,一眼看去,像是能走进去似的。

    我站在车厢门,望着里这光景,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这是火车?

    这分明是一座会移动的宅子,一间会跑的屋子,一个能带着走的家。

    玄凝冰拽着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走到那紫檀木矮几旁边,坐下,伸手示意我坐。

    我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那绣墩软软的,坐下去整个都陷进去一点,像是坐在云彩上。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得意,是那种“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炫耀。

    “怎么样?”

    我点点

    “厉害。”

    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满足,是那种“你喜欢就好”的欢喜。

    她伸手,从矮几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是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水。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等火车开起来,稳当了,再让他们上正餐。”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那糕软软的,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

    她望着我吃,那眼神柔柔的。

    我咽下去,抬起,望着她。

    “从这儿到皇都,要多久?”

    她笑了笑。

    “三天。”

    三天?

    我愣了一下。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西宁到北京,放在我那个世界,坐火车也得一天一夜。这儿的火车,居然只要三天?

    她见我愣着,又笑了。

    “陛下发明的这东西,快得很。比骑马快,比马车快,比什么都快。从西宁到新皇都北京,三千多里地,三天就到。”

    新皇都。

    北京。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北京。

    新皇都。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京城,已经不是长安了,是北京。

    绍武皇帝迁了都。

    把京城从长安迁到了北京。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那声音又高又亮,像一巨兽在咆哮。紧接着,车身轻轻一震,又一震,又一震。

    然后,动了。

    车轧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咣当,咣当,咣当。那声音稳稳的,沉沉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车厢里回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

    先是那围墙,那营房,那站台。然后是田野,是村庄,是山,是水。一切都在往后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我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三天。

    三天之后,我就能见到那个绍武皇帝了。

    那个可能也是穿越者的皇帝。

    那个比我早来三十多年的穿越者。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阳光从花窗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三十五岁的脸照得软软的,暖暖的。

    她开,那声音轻轻的。

    “韩天。”

    我转过,望着她。

    “嗯?”

    她望着我,那嘴角翘起来,弯弯的。

    “你脸上那些印子,”她说,“真的不是我弄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载着我们,往那新皇都,往那北京城,往那不知是福是祸的前路,一路奔去。

    火车开起来,稳得很。

    咣当咣当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一首催眠曲。窗外的景物往后飞驰,田野、村庄、山川、河流,一片一片的,像翻书似的,翻过去就不回

    我坐在绣墩上,望着窗外,心里那团东西还没完全静下来。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像一汪水,时不时在我脸上那些印子上扫过,嘴角就忍不住翘一翘。

    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懒得理她,只顾着看窗外。

    过了没多久,车厢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两个穿着青衣的丫鬟。一个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另一个捧着一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矮几上。

    “将军,茶点备好了。这是今天的报纸。”

    报纸?

    我心里一动。

    那丫鬟把托盘放下,把茶壶摆好,把茶盏斟满,又弯了弯腰,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车厢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玄凝冰伸手,从那叠纸里拿起一张,递给我。

    “看看吧。”

    我接过来,低一看——

    那是一张报纸。

    真正的报纸。

    对开大小,印刷清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最上是四个大字:大夏时报。

    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绍武三十四年三月十七,第四千七百二十一期。

    四千七百二十一期。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绍武三十四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一周三期,三十四年下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也就是说,这份报纸,已经办了三十多年。

    我低下,看那报纸上的内容。

    条,是一则消息:陇右节度使奏报,西陲各部归心,边患渐平,陛下嘉奖诸将。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陇右节度副使玄凝冰的名字。

    我抬起,看了她一眼。

    她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那眼睛却从茶盏边上瞄着我,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二版,是各地的消息。

    江南丰收,两湖水利,京师新闻,边关战报。

    第三版,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商号开张,货物行,寻启事,还有几则广告。

    第四版,是文章。

    有论农桑的,有谈水利的,有讲边事的,还有一首诗。

    我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

    报纸。

    印刷。

    铅字。

    排版。

    广告。

    这东西,放在我那个世界,再寻常不过。可放在这个世界——

    我抬起,望着玄凝冰。

    “这报纸,”我说,“也是陛下发明的?”

    她点点,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骄傲,是那种“那是自然”的自豪。

    “三十多年前就有了。一开始只是京城里有,后来各大州府都有了。如今整个大夏朝,每天卖出去的报纸,有几十万份。”

    几十万份。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报纸。

    印刷术。

    发行网络。

    每天几十万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识字的多。意味着信息传播得快。意味着朝廷能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千家万户。

    这个绍武皇帝——

    他不仅是个穿越者。

    他还是个有手段的穿越者。

    他知道怎么改造这个世界,怎么建设这个世界,怎么掌控这个世界。

    我坐在那儿,望着手里那张报纸,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然后我抬起,望着她。

    “凝冰。”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她放下茶盏,望着我。

    “问。”

    我压低声音,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火枪和大炮,”我说,“是不是也已经有了?”

    她的脸色,变了。

    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来。那眼睛里柔柔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她望着我,那眼神像两把刀,在我脸上刮着。

    车厢里静静的,只有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我的心跳。

    她开,那声音冷得很。

    “韩天,这种帝国最高机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刚才还笑意盈盈、如今却冷得像冰的脸,心里那团东西反倒静下来了。

    果然。更多

    火枪和大炮,也有了。

    这个绍武皇帝,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

    她见我不说话,那眼神更冷了。

    “说。”

    我望着她。

    “凝冰,”我说,“如果我说,我和陛下,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你信吗?”

    她愣住了。

    那脸上的冷,一点一点地裂开。

    那眼睛里的刀,一点一点地钝下去。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震惊,是不信,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你说什么?”

    我望着她。

    “我说,我和陛下,也许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地^.^址 LтxS`ba.Мe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的,涩涩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她。

    “我叫韩天,”我说,“江南苏州府吴县,当年跟着父亲去波斯做生意,被蛮掠了去,后来在狼部立足,被朝廷册封为镇守使——这些都是真的。”

    她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我,等着。

    我顿了顿。

    “可在那之前,”我说,“我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我继续说:“那个世界,也有火车,也有报纸,也有火枪大炮。那个世界,比这里先进得多,也复杂得多。我在那个世界,是个普通,过普通的子。后来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她听着,那眼神复杂得很。

    “你是说——”

    “我是说,”我望着她,“陛下,也许和我一样。他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

    她知道陛下是穿越者。

    我望着她。

    “你早就知道?”

    她点点

    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一种沉。

    “我母亲告诉我的。”她说,“当年陛下起兵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我母亲,我姨母,还有皇后娘娘。她们是陛下最亲近的,也是最早知道陛下秘密的。”

    她顿了顿。

    “陛下亲告诉她们,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他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火车,有报纸,有火枪大炮,还有好多好多她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你母亲信了?”

    她点点

    “一开始不信。后来见陛下拿出那些东西——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就信了。”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种“原来你也是”的光。

    “你真的是……”

    我点点

    “是。”

    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比武场上那种欣赏的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有点懵,有点愣,有点像是听见了什么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

    “原来如此。”她说,“原来如此。”

    她说着,低下,望着矮几上那盏茶,望着那茶里自己的倒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又望着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火枪,大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想。

    “猜的。”我说,“既然有火车,有报纸,那火枪大炮应该也不远了。这些东西,在那个世界,是连在一起的。”

    她点点

    “你猜对了。”

    她顿了顿,那声音压得更低了。

    “火枪和大炮,确实有了。是陛下亲自带着研制的。如今禁军里,已经有了火枪营。大炮还少,只有京城和几个要紧的地方有。这是帝国最高机密,知道的,不超过一百个。”

    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火枪营。

    大炮。

    这个绍武皇帝,果然不简单。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认真,是那种“这事不能说”的警告。

    “韩天,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这是陛下的命根子,也是大夏朝的命根子。要是传出去,让北边的蛮子知道了,让西边的那些部落知道了,让他们有了防备,那可就坏了。”

    我点点

    “我知道。”

    她望着我,那眼神又软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和陛下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很复杂。”我说,“说不清。”

    她点点,没再问。

    就那么坐着,望着我。

    我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窗外的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绿的黄的,像一块巨大的织锦铺在地上。

    远处有山,隐隐约约的,像水墨画里的影子。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载着我们,往那新皇都奔去。

    过了许久,她开,那声音轻轻的。

    “韩天。”

    我转过,望着她。

    “嗯?”

    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光。

    “到了京城,见了陛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看陛下的意思。”

    她点点

    “也对。”

    她顿了顿,那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知道了。”

    “什么事?”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亮亮的,软软的。

    “你果然是嫌弃我老。”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你那个世界的,肯定有好多年轻漂亮的姑娘。我一个三十五岁的老,你当然看不上。”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望着我那张着嘴愣住的样子,那笑更浓了。

    “行了,”她说,“逗你玩的。”

    她伸手,拿起茶壶,给我斟了一杯茶。那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把茶盏推到我面前。

    “喝茶。”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

    她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

    “韩天。”

    “嗯?”

    “不管你是哪儿来的,”她说,“你是我看上的。”

    她顿了顿。

    “这事,改不了。”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柔柔的眼睛,望着这个坐在我对面的

    心里那团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火车还在咣当咣当地开着。

    载着我们,往那新皇都,往那北京城,往那不知是福是祸的前路,一路奔去。

    三天。

    整整三天,我坐在这列龙形火车里,穿过山川,穿过河谷,穿过一座又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城市。

    每到一个地方,火车会停一停。有时候停得久,有时候只停片刻。可不管停多久,总会有新的厨师上来,端着新的托盘,摆上新的菜肴。

    第一天中午,火车停在一个叫兰州的地方。

    上来的厨师端着一盘烤羊排,那羊排烤得外焦里,滋滋地冒着油,撒着一层红红的辣椒面和孜然,香得直流水。

    配菜是一碟糖蒜,一碟黄瓜条,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我吃着羊排,望着窗外。

    兰州的车站不大,可站台上往,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几个穿着皮袍子、戴着皮帽子的胡商,牵着骆驼,等着装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第二天傍晚,火车过了太原。

    上来的厨师换了一拨,端上来的菜也换了样。

    莜面栲栳栳,一碗一笼的,蒸得软软的,蘸着羊臊子吃,香得很。

    还有一碗刀削面,面片薄薄的,滑滑的,汤里飘着香菜和葱花,喝一,暖到心里。

    我吃着面,望着窗外。

    太原的车站比兰州的大,站台上停着好几列火车,有的拉货,有的拉

    远处能看见城墙的影子,灰灰的,长长的,在暮色里像一条沉睡的龙。

    第三天中午,火车进了河北地界。

    上来的厨师端着一盘驴火烧,火烧烤得酥酥的,夹着切得薄薄的驴,咬一,满嘴都是香。

    还有一碗小米粥,稠稠的,糯糯的,配着一碟腌萝卜条,清淡爽

    我吃着火烧,望着窗外。

    河北的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的田野,麦子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

    偶尔能看见村庄,灰墙青瓦,炊烟袅袅,有孩子在田埂上跑,有老在门晒太阳。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也吃着,喝着,时不时抬眼望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足,是那种“看你吃得香我就高兴”的欢喜。

    三天下来,我吃了兰州羊排、太原刀削面、河北驴火烧,还有一路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吃。

    每一道菜都致,都地道,都像是把当地的山水风土装进了盘子里。

    第三天傍晚,火车开始减速。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远远的天边还剩一线橘红。我坐在窗边,望着外,等着看那传说中的新皇都——北京。

    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想象过很多次。

    也许是高高的城墙,灰砖青瓦,绵延不绝,像一条巨龙趴在地上。

    也许是四合院,小桥流水,胡同纵横,有老在树下下棋,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也许是宫殿,金顶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梦里才有的仙境。

    我想着想着,火车又拐了一道弯。

    然后——

    我看见了。

    那不是城墙。

    那是——

    烟囱。

    无数的烟囱。

    高高低低,粗粗细细,一根一根戳向天空,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烟囱里冒着烟,有的黑,有的白,有的黄,一地往天上蹿,把傍晚的天空染得灰蒙蒙的。

    那烟在半空里散开,聚成一团团一簇簇,像一大片脏兮兮的云,压在城市上

    烟囱下面,是房子。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灰墙青瓦的四合院。

    是高楼。

    真正的高楼。

    七八层的,十来层的,甚至更高的,一栋一栋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石森林。

    可这些楼,不是我那个世界的玻璃大楼——它们不是光滑的,不是整洁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现代感。

    它们是中式的。

    楼顶是飞檐翘角,挂着风铃,在暮色里叮叮当当地响。

    楼身上雕着花——有缠枝莲,有如意云,有万字不到,有福禄寿喜。

    雕花涂着金漆,贴着金箔,在烟囱里冒出的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可那些雕梁画栋之间,伸出来的——

    是管道。

    铁的管道,粗的细的,一根一根从楼里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墙壁,又像血管一样盘根错节。

    有的管道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有的横着穿过街道,连接到另一栋楼上。

    管道上冒着热气,滋滋地响,在暮色里蒸腾出一团团白雾。

    管道之间,是齿

    巨大的齿,有的比还高,有的比房子还大,镶在楼身上,卡在管道中间,一个咬着一个,慢慢地转着。

    齿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齿的边缘镶着铜,在暮色里泛着黄黄的光,一转一转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更高的地方,是塔。

    那些塔比楼还高,一座一座戳向天空,塔尖是尖尖的,弯弯的,像寺庙里的塔刹。

    可塔身上,也爬满了管道,镶满了齿

    塔的顶上,有巨大的风扇,在风里慢慢地转着。

    风扇的叶片是木的,漆着红漆,一转一转的,像巨大的风车。

    风扇转动的时候,会带动塔里的什么东西,发出嗡嗡的声音。

    那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混着齿的咔嚓声,混着管道的滋滋声,混着烟囱的轰鸣声,混成一片巨大的、沉沉的、永不停息的喧响。

    我趴在车窗上,张着嘴,望着外那片光景,整个都傻了。

    这——

    这是什么?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北京?

    这分明是——

    蒸汽朋克。

    中式蒸汽朋克。

    烟囱冒着烟,齿转着,管道爬满墙壁,风扇在塔顶慢慢地转。

    可那些烟囱上雕着龙,那些齿上镶着金,那些管道旁边挂着红灯笼,那些塔顶上盖着琉璃瓦。

    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在暮色里被灯笼一照,变成一团一团红红黄黄的光。那些光在半空里飘着,散着,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纱里。

    街道上,有马车。

    马车还是主流。

    一匹一匹的马,拉着车,在街上慢慢地走。

    车轧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车夫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吆喝着让行让路。

    可偶尔,有另一种东西从马车旁边驶过。

    那是——

    蒸汽车。

    铁的,黑黑的,比马车大一些,也高一些。

    车有一个小小的烟囱,突突地冒着白烟。

    车底下是铁子,比马车的子粗,也比马车的子宽。

    子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和那些大齿的声音一样,只是小一些,轻一些。

    蒸汽车从马车旁边驶过,马车夫会侧着看,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羡慕,是好奇,是那种“迟早我也要弄一辆”的光。

    我望着窗外那片光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天前,我看见火车的时候,已经震惊过一次。

    可那火车,好歹是个单独的物件。是一个东西。

    眼前这个——

    是一座城。

    一整座城。

    一座用烟囱、管道、齿、风扇堆起来的城。一座把中式雕梁画栋和西洋蒸汽机器揉在一起的城。一座活着、响着、冒着烟、转着齿的城。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那座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玄凝冰坐在我对面,望着我这副样子,那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笑。

    火车慢慢减速,穿过那片烟囱和齿的森林,往站台驶去。

    又过了片刻,火车终于停了。

    我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这是站台。

    可这站台,和我一路上见过的那些站台完全不一样。

    “大。”

    太大了。

    几十条铁轨,上百条铁轨,密密麻麻地排开,像一片铁的森林。

    每一条铁轨上都停着火车,有的在等,有的在卸货,有的在冒着白烟准备出发。

    那些火车有长有短,有黑有绿,车上的蟠龙有金有银,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铁轨之间,是站台。

    一条一条的站台,又长又宽,上面挤满了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拎着箱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的。

    有在跑,有在喊,有在挥手告别,有抱在一起哭。

    站台顶上,是一个巨大的顶棚。

    那顶棚是玻璃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像一个大大的盖子,罩在整座车站上

    顶棚下面,挂着一排一排的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个车站亮堂堂的。

    可最让我震惊的,是那顶棚尽,那一面巨大的——

    “钟。”

    那钟比房子还大,圆圆的,亮亮的,镶在顶棚的墙上。

    钟面是白的,数字是黑的,两根针一长一短,慢慢地走着。

    钟下面,是一块巨大的牌子,黑底白字,上面写满了字——车次,时间,目的地。

    那牌子一格一格的,像翻页似的,时不时翻动一下,换一换上面的字。

    牌子翻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那响声一响,站台上的就会抬看,然后有跑起来,有喊起来,有往某条铁轨那边挤。

    广播。

    有广播。

    那声音从顶上传来,是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和时间。

    那声音在巨大的站厅里回着,嗡嗡的,混着群的喧哗,混着火车的汽笛,混成一团巨大的、混的、嘈杂的声响。

    可这声响——

    熟悉。

    太熟悉了。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火车站。

    是那种我坐过无数次的、挤满了的、糟糟的火车站。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那光景,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有震惊,有恍惚,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还有一种更说不清的——

    想哭的冲动。

    三天。

    三天的火车,三天的震惊,三天的恍惚。

    从蒸汽火车到报纸,从火枪大炮到这座蒸汽之城。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这一刻,听见那广播的声音,看见那巨大的时钟和那翻动的时刻牌,我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个绍武皇帝,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玄凝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也往外看了看。

    “到了。”她说,“下车吧。”

    我回过神来,跟着她站起来。

    刚走到车门,车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站着两排

    一边是穿青袍的官员,五六个,规规矩矩地站着,弯着腰。另一边是穿灰军装的兵,也站成一排,手里端着——

    “枪。”

    火枪。

    长长的,黑黑的,枪着刺刀,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些兵站得笔直,望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

    官员里,走出一个胖胖的中年,穿着青色的官袍,戴着乌纱帽,满脸堆笑地弯下腰。

    “下官京城西站知事,恭迎玄将军。”

    玄凝冰点点,没说话,只是拽着我的袖子,走下车门。

    那些官员让开路,那些兵也侧过身,把我们和站台上那些挤挤挨挨的乘客隔开。

    有一个兵在前面带路,其余的跟在后面,把我们护在中间,往站台旁边走。

    我回看了一眼。

    站台上,那些还在挤,还在跑,还在喊。

    他们望着我们这一队,望着那些端着枪的兵,望着被护在中间的我和玄凝冰,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那种“不敢靠近”的畏。

    一个小孩被母亲抱在怀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那眼睛亮亮的,望着我们这一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过,跟着那带路的兵,往前走。

    走到站台尽,有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站着两个兵,也是端着枪的,看见我们过来,啪地并腿敬礼。

    我们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要往地底下去。

    墙壁上点着灯,一盏一盏的,照得亮堂堂的。

    楼梯走完,是一条通道,也是地下。

    通道两边也是墙,墙上也点着灯。

    脚下是石板,铺得平平的,走起来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到了尽。又是一道楼梯,往上走。走完楼梯,推开一扇门——

    外,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站前广场。

    广场上,更多。有推着车的小贩,有牵着马的脚夫,有等着拉客的车夫,有送的百姓。声鼎沸,糟糟的,比站台上还热闹。

    广场边上,停着许多马车。

    有普通的,有豪华的,有敞篷的,有带篷的。

    马车夫们站在车旁,扯着嗓子喊:“朝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

    偶尔,有一辆蒸汽车从马车旁边驶过,咔嚓咔嚓地响着,冒着白烟。

    那蒸汽车比马车快,也比马车稳,从群里穿过去,们纷纷让路,望着那车的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敬畏。

    那带路的兵走到一辆马车前,停下。

    那马车,比广场上其他的马车都大,都豪华。

    车身是紫檀木的,雕满了花。

    有龙凤呈祥,有百花争艳,有福禄寿喜,有万字不到

    雕花上涂着金漆,贴着金箔,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车顶是琉璃瓦的,黄的绿的,一片一片的,像一座小小的宫殿。

    车窗是花窗,糊着明瓦,朦朦胧胧的。

    车门前挂着一盏灯笼,红红的,亮亮的,照得车前的石板都泛着红光。

    车前,是四匹马。

    四匹白马,高大得很,比寻常的马高出半个。马身上披着锦缎,锦缎上绣着云纹,马上戴着红缨,红缨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马车夫站在车旁,穿着青色的袍子,戴着同色的帽子,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那带路的兵转过身,冲玄凝冰抱了抱拳。

    “将军,请上车。”

    玄凝冰点点,拽着我的袖子,往马车走。

    我跟着她,上了车。

    车厢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豪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毯子上绣着缠枝莲,红的的白的,层层叠叠的。

    车厢壁上贴着云锦,织着如意云纹,一朵一朵的,像是把天上的云搬进了车里。

    车厢一角摆着一张小小的香几,香几上放着鎏金香炉,炉子里点着香,细细的烟从炉盖的孔里飘出来,袅袅的。

    车窗边,是两张软榻。

    软榻上铺着锦垫,锦垫上绣着百蝶穿花,花花绿绿的,像是要从榻上飞起来。

    玄凝冰在一张软榻上坐下,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张。

    “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马车动起来。

    车轧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那响声和火车的不一样,软软的,绵绵的,像是催眠曲。

    我坐在那儿,望着窗外。

    马车穿过广场,穿过群,穿过那些喊着的马车夫和让路的百姓,往广场外驶去。

    广场外,是一条大街。

    街上灯火通明。

    两边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茶的,有卖杂货的。

    店铺门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街上有行,有马车,偶尔有蒸汽车咔嚓咔嚓地驶过。

    远处,那些烟囱还在冒着烟。那些齿还在转着。那些风扇还在慢慢地摇着。

    夜色里,那些烟囱、齿、风扇、飞檐翘角,混在一起,朦朦胧胧的,像一幅画,又像一场梦。

    我望着窗外,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三天。

    三天前,我还在西宁。

    三天后,我到了这里。

    这座烟囱和齿之城,这座雕梁画栋和蒸汽管道之城,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

    我转过,望着玄凝冰。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在车厢里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开,那声音轻轻的。

    “韩天。”

    “嗯?”

    “欢迎来到北京。”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三十五岁的脸,望着这双柔柔的眼睛,望着这个坐在我旁边的

    窗外,马车还在往前走。

    载着我们,往那不知在何处的住处,往那未知的明天,往那座烟囱和齿之城处,一路驶去。

    与此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高原上。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还没透的血痕。

    那血痕映在雪山上,把那些终年不化的白雪染成淡淡的色,又慢慢变成灰色,最后沉夜色里。

    金川部的营地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中。

    一条小河从谷地中间穿过,河水是雪山上下来的,冷得刺骨,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河边扎着几百顶帐篷,有黑的有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趴在地上喘息的野兽。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

    灯芯噼啪地响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帐篷里那些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

    甲洛跪在地上。

    他是金川部的,在这片高原上,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可此刻,他跪在冰冷的毡子上,低着,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的身后,跪着几个。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可此刻都一样——低着,弯着腰,像一群被宰杀前的老羊。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

    那男穿着陇西军的军服——灰蓝色的袍子,外罩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那刀没有出鞘,可甲洛知道,那刀只要出鞘,就会有死。

    男的脸被油灯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那脸上没什么表,只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他开,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让缝里发冷的东西。

    “大指示。”

    甲洛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你们几个,去灭了狼部。”

    甲洛猛地抬起

    灭了狼部?

    他望着那军官,那眼睛里全是震惊。那震惊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大——”

    军官抬起手,打断他。

    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甲洛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军官继续说:“特别是要处理了狼部的那几个婆娘。明白吗?”

    甲洛跪在那儿,脑子里成一团。

    狼部

    韩天。

    那个据说从狼群里杀出来的男。那个亲手杀了三个、把他们的挂在杆子上的疯子。那个在西宁城打败了所有高手的怪物。

    灭了他?

    灭了他的部族?

    还要处理了他的婆娘?

    甲洛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跪在那儿,犹豫了许久,才开。那声音的,涩涩的,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大,按大夏律,这可是违法的。”

    军官没说话,就那么望着他。

    甲洛被那目光盯着,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可他还是硬着皮说下去。

    “驻藏大臣那边……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了,我们金川部可就……”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打断了。

    甲洛回看了一眼。

    是他的长子,洛桑。

    洛桑跪在几个后面,低着,看不清表。可那一声咳嗽,甲洛听懂了。

    别说了。

    甲洛转过,又望着那军官。

    军官还是那副冷冷的表,像是在看一场戏。

    甲洛咬了咬牙,又说:“而且,狼部也是大族。他们有六万多,能打的少说也有七八千。我们金川部……”

    他的话又没说完。

    军官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冷冷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冰山上开出的花。可那花里,没有暖,只有更的冷。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军官说。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甲洛愣住了。

    “大——”

    “耽误了玄大的事,”军官打断他,那声音还是轻轻的,“你们都得死。”

    那几个字落在帐篷里,像几块石砸进水里。

    甲洛身后的们,身子都微微颤了一下。

    有一个年轻的,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膝盖在毡子上蹭出一声闷响。

    甲洛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都得死。

    玄大

    玄凝冰。

    那个

    那个据说比男还狠的

    甲洛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说——说她十二岁就上过战场,说她亲手杀过十七个蛮族勇士,说她当年跟着陛下平的时候,一把刀杀穿了整条街。

    那样的,要灭狼部?

    要杀韩天的婆娘?

    甲洛想不通。

    可他不敢问。

    他只是跪在那儿,低着,望着地上那几根茎。那茎被他的膝盖压着,弯弯的,像是要断了。

    军官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这就对了”的光。

    他开,那声音还是轻轻的。

    “至于狼部的几万,这不是问题。”

    甲洛抬起,望着他。

    军官说:“过几天,你们在山谷里会发现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一些武器。”

    甲洛的眼睛动了一下。

    武器?

    军官继续说:“洛桑会教你们如何使用的。”

    甲洛愣住了。

    洛桑?

    他猛地转过,望向身后。

    洛桑正慢慢地站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年轻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甲洛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是亮的,是热的,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

    洛桑走到军官面前,站定。

    然后他弯下腰,地鞠了一躬。

    军官点点

    洛桑直起身,转过身,望着甲洛,望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

    他开,那声音年轻得很,可那年轻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是得意,是那种“你们以后都得听我的”的笃定。

    “父亲,各位叔伯。”

    他顿了顿。

    “我会教会族用那些武器的。”

    甲洛跪在那儿,望着自己的长子,望着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望着那双他以为他全都了解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野心。

    是那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野心。

    甲洛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不是他儿子。

    是一个陌生

    帐篷里静静的,只有油灯的灯芯在噼啪地响。

    军官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幕,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开,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一道旨意。

    “事办妥了,玄大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顿了顿。

    “办砸了——”

    他没往下说。

    可那没说出来的话,比说了的还重。

    甲洛跪在那儿,望着洛桑,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亮得吓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韩天。

    想起那个据说从狼群里杀出来的男

    想起那个亲手杀了三个的疯子。

    想起那个在西宁城打败了所有高手的怪物。

    如果那怪物知道他要去灭狼部,要去杀他的婆娘——

    甲洛打了个寒颤。

    洛桑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扶他。

    “父亲,起来吧。地上凉。”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甲洛望着他,望着这张笑着的脸,忽然觉得,这笑比那军官的冷脸,还要让害怕。

    帐篷外,风还在吹。

    那风从雪山上下来,冷得刺骨,吹过帐篷,吹过河谷,吹过那些黑黑白白的帐篷,往东边吹去。

    往狼部的方向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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